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

次日,林黛玉再去上学的时候,一出门,便见着在外间等着的薛宝钗。

她终于把昨日那套习武之人的打扮换下来了,穿着和林黛玉等人一样的青裙素衣,笑吟吟迎上来,和林黛玉肩并肩往外走,端的又是一副和和气气的老实人模样,但说的话却半点不老实:

“我久不去姨妈那儿读书,她见了我,势必要考学问。好妹妹,你可得救救我。”

说话间,薛宝钗伸出手,把食指和大拇指捏在一起,比了一个短得几乎碰到一起的距离,笑道:

“到时候你坐我前面,只要把书推过来那么一丁点儿……”

林黛玉失笑:“姐姐久不来学堂,怕是不知道吧,老师早就把学堂里的规矩改了。”

“第一,凡读书时,不得以家中亲戚称呼问候,只得称老师、学生、某某同窗;第二,平日里三日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按照考核成绩发更多的月钱和米粮,说是模仿外面的官学;第三,把大家的座次分开了,远得哪怕是前后桌,也看不清对方桌子上的东西,说这样可以杜绝舞弊。”

薛宝钗听毕,只叹口气无奈道:“净改这些没用的劳什子。”

林黛玉一开始并没有觉得这些举措不好。

因为在她逐渐淡忘、却又切实经历过的现代社会里,上学的规则就是这样的:

哪怕某学生的直系亲属是她的授课教师,在学校里,她也照样得老老实实叫对方“老师”。

考得好的能领奖学金,考不好的就要回家挨批评;考试的时候不仅桌椅分得很开,还有监考老师巡场,一旦抓住作弊就会被记过处分。

——真是奇哉怪哉,这些难道不是正确的规则、正常的事情吗,为什么宝姐姐却说,“没用”?

一念至此,林黛玉心底那点少年人争强好胜的意气,就也探出头来了。

她一边诚心实意拜服薛宝钗的武艺,心疼她的刻苦,连带着对下了那道昏聩命令的老皇帝的印象,也雪上加霜、恨屋及乌地坏下去了;但与此同时,她也在贪婪地学习,精进自己的本事,不想在同龄人的面前示弱,更不想让未来的合作者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想要通过“赢过对方”这件事,来抢夺话语权。

而很巧,薛宝钗也一样。

这么说吧,假使现在两人都成年了,同朝为官,有个能位极人臣、流芳百世的机会摆在她们面前,她们只会一边暗暗赞叹对方的能力,一边以示尊重地把提防和对付的手段拉到最高级,不顾一切地把对方赢下去。

于是林黛玉便打机锋,整旗鼓,笑道:“姐姐糊涂了,这般严纲纪、正法度的事情,有哪里不好?”

薛宝钗也带着十二万分和气,笑意盈盈:“因为它让人觉得,自己‘成了’。”

说话间,从风雨长廊的屋檐上落下一片将化未化的薄雪,险些砸在林黛玉肩头。

但这一下来自大自然的偷袭却未能成功,因为薛宝钗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金莺举着的伞,让自己的伞完全遮住了两人,这才继续道:

“姨妈在贾府里,是当家人之一,身份尊贵,说一不二,所以她要怎么改,下人便也跟着怎么改。”

“等改完了,她就可以躲在这方小天地里,觉得‘啊,整个家都是好的,我可以安心教书了’。”

此言一出,林黛玉也逐渐沉默了下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即便薛宝钗不再多言,林黛玉也能知晓,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可是姨妈,你甘心吗?

你是真甘心这样,用短暂的、片面的胜利麻痹自己,觉得自己“修身”了、“齐家”了,就可以不必去管“治国”,更不必“平天下”?

毕竟你已经赋闲在家多年,起复无望,眼下又有这样一条禁令砸下,硬生生堵死了你所有忠君爱国的路,所以你才要闭着眼睛骗自己,觉得只要能纠正一两个称呼,能让贾府这个小家好过一点,整个国家都会好起来的。

可区区一人,如何上达天听?区区一家,如何抗衡天下?

两人沉默着走进教室,发现她们竟然是来的最晚的。

不,也不能说她俩迟到,只能说,别人来得太早了,林黛玉都不必有薛宝钗那样习武人的好眼神,都能看见李纨的眼下有两抹淡淡的乌青,哪怕扑了脂粉都盖不住。

李纨乍见了两人,便又惊又喜,忙忙站起,对薛宝钗发问:“薛妹妹!你常在宫中学武,可曾听说,对陛下的那道旨意,宫中有什么动静没有?”

薛宝钗苦笑道:“姐姐高看我了。我能出入紫禁城,归根到底,也只不过是仗着陛下从前对女官宽纵,后宫也没个正儿八经打理事务的人,才能捡篓子、钻空子。”

“这会儿陛下禁令以下,我们还不是散的散,回家的回家?又从何说起‘打听宫中动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