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纷争:保守派,激进派,小资和百姓。(第4/5页)
林黛玉在一旁听得心神巨震,豪情激荡,却又不好上前说什么。
因为按照她兼具“不是贾家的外人”和“太子妃”的身份,一旦开口劝阻,大家不管是因为要面子,还是出于对皇权的敬重——虽然这份敬重没剩多少了但也勉强算是敬重——都得收敛几分,如此精彩的辩论可就再也看不到了。
结果她不说,并不代表战火不会烧到她的身上。
王夫人被贾探春驳得瞠目结舌,面皮紫胀,口不能言;贾探春便乘胜追击,高歌猛进,誓要把正在逐渐走歪了的这位德卿学派的老师斩于马下。
——好一个欺师灭祖!这么说她,竟不算污蔑,却更胜表彰了!
贾探春那黑白分明的眼骨碌碌一转,便好似白水银里养了两粒黑水银,立时指向林黛玉,继续道:
“再说林家老祖宗林幼玉,不也是先在小乡村里苦苦当了十几年的七品芝麻官,才熬得位极人臣的么?”
“茜香的开国皇帝为什么能够以微末之身,起于草莽,拉起成千上万人的军队,不就是因为她并没有像男将军那样虐待和忽视妇孺,而是把她们团结在一起加以训练,才‘无中生有’地变出这支,所有成员从来都不被会正统将军当成武装力量的娘子军的么?”
“北魏的玄衣侯、茜香的玄衣女、前朝的六合灵妙真君,不都据说原型是一位不仅严明执法,更能闻天下女子悲苦、解其灾厄的神仙,才叫人如此爱戴的么?”
小孩子的嗓子还很稚嫩,是撑不住一口气说这么多话的。
再加上近日来,天气忽冷忽热,倒春寒正盛。
贾探春本来就有些风寒,若不是她想要借着上学的机会打听消息,再顺便看看太太对今上的这道禁令有什么想法,或者对她们这些女学生有什么安排,只怕她就要顺理成章请病假了;而面对着这样一份合情合理的病假请求,哪怕是最严苛的老师也不会拒绝的。
但她不仅坚持着来上学,甚至还在跟她的老师争论,争得嗓子已经哑了,像吞过炭火一样,听着便叫人心疼,然而藏在她眼睛里的光火和怒意,却比黑黢黢的炭和红彤彤的火,要炽烈一万倍:
“你们这些后人,得了前人的书,从中窥得吉光片羽,寻得一星半点她们的思想,便觉得自己续上了传承,是正统,还是先进的、开明的人。”
“于是你们开山、立派、讲学、教书,好一个以‘薪火相传’为己任,这诚然叫人拜服,但你有没有想过,能够在皇权下传承至今的学术,都是被这怪物改造过的?”
“太太,老师,王先生,王女士!你再变幻称呼一万遍,也改不了你真真忠君爱国的事实;而这些,都是当年最正统的,死去了的德卿学派们,所不曾有的——”
“你忠的是什么君,爱的是谁的国?只怕你爱他,他倒不爱你,只爱吃人!”
王登云大怒,拍了半晌桌子,拍得手都红了,也不见她说出什么来,只恨恨道:
“指不定陛下只是一时糊涂,怒火攻心,才下了这样于家国社稷都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荒唐命令!”
“陛下虽然不是明君,但也不该任性荒唐至此,浑然昏君模样。假使他真的是无药可救的昏君,那他早就该在我忠直进谏的时候杀了我,又怎会留我至今?”
这下连紫鹃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其实在此之前,她和王夫人的想法是一样的。
她虽然是老太太房里的丫头,按理来说,应该和她的主君一条心,却因着在外跑动的时间更多,见着本朝眼下还算太平,百姓们姑且也能安居乐业,自然而然也就觉得,“陛下只是时常糊涂,间歇混账,但不算坏的掉渣的坏人”。
然而被林黛玉点醒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令人汗毛倒竖的问题:
皇权,皇权,皇权!统治,统治,统治!
说什么天恩浩荡,说什么三纲五常,说什么重农桑轻赋税,到头来,都是为了维持稳定,都是为了让坐在最高位置上的那个人,能够敲骨吸髓得更多、更快活、更顺利!
这厢打压女人的地位,是为了皇权;茜香保障女人的权益,何尝不是为了让自己的统治能够更稳定?
陛下之前不杀王登云,为的是自己的名声和统治,眼下不用女官,归根到底是忌惮太子,不也同样是为了自己的江山永固,莫要让还未长出爪牙的小狮子给欺负了去?
王登云还在这里絮絮说,“肯定是有奸臣贼子蒙蔽了他,才会导致这样”,还在那里嘀咕“等五年之后,若真的不开女官科举,再说也不迟”,倒不再和贾探春拍桌子瞪眼了:
显然就连她自己,也没有办法让正在激烈互搏的左右脑和平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