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第3/3页)

于是他当即就把宝玉从膝盖上拎了下来,撂在地上,二话不说就是劈头盖脸一顿好骂,骂得那叫一个天地失色、日月无光,在贾政的口中,此时还只有五岁的贾宝玉,赫然已经变成了离经叛道、不学无术、目无君父的天下第一不孝子:

“畜生!每日里既不读书,也不能替你父亲分忧,真真是无用的废物!你这个样子,叫我怎么放心把二房托付给你?你与你大哥相比,真真是脚下泥和天上月,半点比不上他!”

“哭个屁!真是娘们儿情态,上不得台面,早知你今日会被养成这般软弱性子,这些年就不该叫你长于妇人之手,看看,看看,好好的一个爷们儿,都被娇惯成什么样了?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

“站直了,把腰挺起来!怎么,你还觉得委屈?父为子纲,天经地义,便是说你的这两句,你还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成,竟敢委屈上了?你是要活生生把你老爹气死啊,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

贾政在这厢摔摔打打、指桑骂槐,少不得惊动王登云。

王登云被贴身丫头从入定中摇醒,只觉心烦意乱,一股无名火陡然燃起,烧得人头晕目眩,热血鼓胀,气得不住冷笑:

“听听这是什么混账话!口口声声说妇人之仁,分明是在点我呢。可我们再怎么妇人之仁,也不至于弗听、不可、未可,最后硬是把好好的国家都断送了吧?”

一边说着,王登云一边披上外衣,疾步往书房那边去了,此前好容易悟出来的一点灵光,便也这样被她抛于脑后,委顿尘埃,再发不出半点光。

想来古往今来的女冠,除去钱妙真、王贞仪这样终身未婚的,竟少有白日飞升的传闻,缘故便在此。整日里被柴米油盐和鸡毛蒜皮缠扰,哪里有空去读什么典籍,修什么大道?俗务缠身,无缘仙途,只得把这条通天大道,拱手让给因为她们帮忙解决了大堆俗务,因此得以卸下重担,寄情山水,尽情求仙问道的男人了。

王登云匆匆回到书房,见宝玉被训得一抽一抽的,小脸都憋红了,还不敢大声哭出来,只万分心痛,赶忙将孩子抢在怀中,对贾政斥道:

“咱们哥儿才五岁呢,都不曾开蒙。我刚刚都听丫头们说了,你问的分明是蒙童才知晓的问题,这不是明摆着难为他吗?”

“他若是真能答得上来,那才是文曲下凡,紫微转世,可你也不想想,这般人物,能和你这种人有父子缘分?那你荣国公一门的祖坟都得冒青烟冒得惊动匈奴了!”

“怎么,在朝堂上吵不过越发牙尖嘴利的女官,在勋爵人家中也因为不曾袭爵而不被待见,又不敢真刀实枪跟这帮人干,就要软的朝外硬的朝里,把所有的威风都拿回家来,撒在打不过你的人身上,是吧?”

贾政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的儿子好像真的还没开始读书,便不免有些尴尬。

但男人向来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做错了的,更不能在自家妻子面前承认自己做错了。

在他们看来,只要吵架后能主动跟孩子说话,就算是道歉了;只要平日里一直装聋作哑甚至装死,等孩子遇到委屈了,来找自己哭诉,再把孩子骂一顿,就算是父爱如山只是不会表达了。

于是贾政只是沉默了下去,半点不肯开口道歉说“爹没记住你的年龄”,更不肯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去,给一到王登云怀里,才像是找到了避风港似的,终于敢哭出声来的宝玉擦擦眼泪。

小半盏茶后,宝玉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伏在王登云怀里偶尔抽搭一下,王登云这才把注意力分给了贾政一些,而且看她说话的语气,颇有种“你不想过了那大家就一起死”的劲头:

“你若是看不惯这个儿子,要么亲手杀了他,要么我们就和离。”

“古往今来,从不见父亲这么苛待孩子的。别说什么‘父爱如山’之类的屁话,这玩意儿要是不能表现出来,就是没有,这才叫知行合一;也别说什么‘讷于言而敏于行’,毕竟你往上司面前像条哈巴狗一样凑上去的时候,可半点不见笨嘴拙舌的正经人样子啊!”

“如果你没有话说,我就要请老太太来做主了;哪怕退一万步讲,她这个同属德卿学派的人,要背叛自己的理想、背叛自己的学派,被所谓的血缘亲情蒙了眼,只给你撑腰,我也要告到妇女联合会那里去。那里汇聚了无数吃过同样苦头的女人,只有痛过的人才知道要如何刮骨疗伤,她们一定会给我做主的!”

“现在,贾存周,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贾政情急之下,突然想到了一个相当好的话头,立时脱口而出:

“我生气是因为,以后家里的东西,都要交给他,他却这么一副软弱的样子,怎么成呢?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下个月就收拾收拾,送他提前进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