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教子:颇有一股痴病。(第2/3页)

“二老爷,老太太叫我来问问,之前那只釉里红缠枝莲纹的瓶子,可在这边书房里不在?”

贾政闻言,也不好发火了,毕竟贾母身边的丫头代表的便是她的脸面,正所谓老太太房里出来的,便是猫儿狗儿,也比别个金贵些,故只得强自按下怒意,叫金鸳鸯自行去花厅博古架上找便是了。

金鸳鸯奉命离去,一边找花瓶一边心想,不对啊,若真论起官职高低,二太太也是六品,二老爷也是六品:

大家都是在京城,一块砖头砸下去,砸不死一百也能砸死五十个的普通京官。真要说是谁家烦宅乱,眼见着二太太忙里忙外,二老爷只要在书房和他的门客们清谈就行,那应该是二太太家门不幸看走了眼,纳了二老爷这个不够贤良的糟糠夫吧?

但金鸳鸯只敢这么想,不敢这么说。毕竟这是主人家的事,人家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的,哪里用得着自己一个小丫头操心?

故金鸳鸯到最后也没说什么,只轻手轻脚抱着瓶子出去了,又对一旁眼巴巴看着她的同龄小丫头们嘱咐,“二老爷今日脾气不好,你们可千万小心些,别叫他逮着什么错处撒火”,这才往贾母房中去了,陪贾母说话逗趣儿不提。

这厢贾母正安享天伦之乐,那厢贾宝玉却不知为何,跑到了书房外面,立时便有眼尖的小厮见着,赶忙上前要把他抱回去,好声好气劝道:

“二老爷正跟太太置气呢,哥儿要不等些时候再来?”

可宝玉只不过是个尚未开蒙的五岁孩童,如何听得懂这些?自然不依,只一味在小厮怀里挣扎,想要进书房去,因为他听说母亲在此地,幼子天性从来都是依赖母亲的,便要追过来见一见母亲。

可好巧不巧,恰逢此时,贾政在书房里听见外面有依稀人语,便想,既然不是金鸳鸯去而复返,无非就是几个丫头小厮,他自然骂得,便怒斥:“要说话就大声说,蝎蝎螫螫躲在门后像什么样子,滚出来!”

宝玉当即被唬了一跳,万未曾想,在书房里的竟是素来严厉多于慈爱——甚至可以说慈爱几乎没有——的父亲,又害怕又惶恐,少不得拼命挣扎起来,小厮手上一时不查,便叫他挣脱出去,一路咕噜地滚进了书房。

贾政陡然在此见了宝玉,也觉之前那番话说重了,很不该这样呵斥一个小孩儿。况且,自长子贾珠去世、长女元春入宫杳无音信后,这孩子竟是他膝下唯一的指望了,若是因今日这一跤摔重了,把什么地方跌坏了,可如何是好?

一念至此,贾政便想要让人把王登云喊出来,叫她管管这孩子,莫要耽误自己看书做学问,再顺便找大夫给小儿看看有没有真摔着哪里。可转念一想,他又后知后觉想起,二人方才的争吵还没有个结果,便冷哼一声,半点不想再度见到王登云了。

他板着脸招手叫宝玉过去,把他提起来,僵硬地放在膝盖上,问了他些问题,比如识得几个字,读了什么书,近些日子在做甚之类的。

可怜一个小小娃娃,连六岁都不到,莫说读书了,大字都不识几个,手连笔都抓不稳,如何能回答这些问题?又架不住贾政问,宝玉便只能挑些自己觉得能让父亲开怀的话说,比如前些日子去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赏的点心很好吃,再比如前些日子难得天色好,江南烟雨都褪了几分,屋子里的姐姐们就赶紧开箱子晒衣服晒被褥,他看大家辛苦,便叫母亲给所有人都加了一吊钱,再比如……

摸着良心说,这是个很不错的小孩了:

孝顺长辈,对下人也很体贴,嘴甜心软,体面得跟个女孩儿似的。

更难得的是,和当世绝大多数男人迥然不同,宝玉打小没有那种一开口就“男主外女主内,夫为妻纲三从四德”的男人臭味。比起跟咋咋呼呼的同龄男孩一起玩,他更爱和女孩聚在一起,哪怕大家觉得带上他玩怪不自在的,只叫他在一边看着,他也还真能耐得下性子去安安静静在一旁等,时间一久,还真叫他混进女孩堆里了。

但贾政不这么想。

昔年周岁时,宝玉抓周只抓了脂粉钗环,贾政便雷霆大怒,说此子将来定是酒色之徒,便把一腔心血都投在了长子身上;眼下长子没了,他才姗姗想起,自己还有第二个儿子,便恨不得揠苗助长,叫这方五岁的小孩今日能诵《三》《百》《千》,明日能学做文章,后天就得下场去试一试,才能补回他失去一个继承人的痛。

想法有多美好,就有多脱离现实。

在忽略和不喜了这个儿子四五年后,贾政已经根本记不得宝玉多大、读没读过书了。于是在他看来,这个儿子不仅抓周表现不好,让他丢脸,眼下更是只会说些乱七八糟的没志气的话,学了一肚子精致的淘气,最可恨的是,书也读得不好,这叫他如何能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