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夜船:肩并着肩,手拉着手。

若说这甄英莲是何方人士,还要从她的母亲封十八娘讲起。

说起封十八娘,那真是十里八乡的奇女子,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她的丰功伟绩:

诸如她降生前后,只有她所在的村刮了三天三夜的大风,这个不必说;她小的时候跟家人出去登山,从山上滑落下来,却硬是被一阵风给托到了地面上,五岁小孩从十丈高的地方落下来,竟然毫发无伤,也不必说;单说她及笄嫁人后的看家本事,就足够叫人惊叹了。

本朝女子大部分都学明算,少有些爱读经史的,做的也是孔家的文章,学的也是儒家的学问。但封十八娘直接另辟蹊径,完成了多少人需要花一辈子才能完成的从生到死的哲学大回环——

她直接去干仵作了。

她看一眼五官、血肉和骨头就知道这人的死因,摸一摸尸体的软硬就知道这人大概死了多久。好一把雪亮尖刀,在哪儿下从哪儿出来,控制得那叫一个精准,分毫不差,是姑苏里少有的,验完尸还能把尸体拼合起来,叫人不要死得太难看的妙手。

最难得的是,她不仅能推断出尸体的死因,甚至还能推断出凶手的动机、逃跑方向和藏身范围,好几任县令都在她的指导下一路高升了,真是尸体的好搭档,犯罪分子的天然克星。

也正是因此,只要有封十八娘在,这姑苏城内外便闹不出什么大事。若是有人闹事,只能说明一点:

乡毋宁,外来户,下面来的土包子!在有封十八娘的姑苏城里动手,这跟老虎嘴边捋须、太岁头上动土,有什么区别?真是找死!

于是,这封十八娘家中虽不富贵,本地便也推她为望族了,更是为她招赘了一个姓甄的上门夫君,端的是情性贤淑,深明礼义,配封十八娘这样的奇女子刚刚好。

便有看官要问了,既然这封十八娘是招赘的上门夫君,为什么要舍给她一个姓氏呢?

这便是看官能纵观全局,方“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缘故,因着这封英莲根本没从父亲的甄姓,但架不住这个拐子是外地人,一打听,听见这家中男子姓甄,便自然觉得他应该是当家的,于是这甄家的小姐自然也该叫甄英莲,这岂不是拐子眼界低的佐证么?

闲话少述,这拐子如何偷摸进了姑苏,又是如何匆促打听到封家资产丰厚的,姑且按下不表,总之,数日后便是元宵佳节,还真叫着拐子觑着下手的空当了。

甄士隐本是要抱英莲去看社火花灯的,但他突然觉得,虽人人都知他是招赘上门的,但真要做些浆洗缝补、看护儿女的琐事,有损男子气概,便只叫家人霍启抱了英莲去。

半夜中,霍启因要小解,刚想扯开裤带就地解决,放一泡骚的,便被守夜的婆子喝止住了:

“你要是管不着这根东西,奶奶就给你切了去,管教你这辈子都记得,应该在哪儿撒尿!”

霍启急得不行,又拉不下脸将英莲托付给刚刚说话的这婆子,便抱着英莲走远了些,将她放在一家门槛上坐着。待他小解完了回来,哪有英莲小姐的踪影?竟真叫着外地来的拐子得手了。①

霍启直寻了半夜,至天明不见,又惊又怕,万不想领教封十八娘的手段,只连夜收拾包袱,心怀侥幸,逃往他乡去了。

封十八娘半世只生此女,爱得如珠似玉,一旦失落,岂不思想?便立时与丈夫签了和离书,收拾他的行装、赘礼,与本人一并发还甄家,只说两人从此恩断义绝,若再不识相,胆敢找来,休怪她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随后,封十八娘又饱饱吃了饭,饮足了马,大门落锁,只留两个婆子看家,带上银钱,怀揣三把尖刀,便循着她的推测,一路南下,对无极圣母发誓,定要先杀了拐子,再杀那忘恩负义、临阵脱逃的霍启。

这封十八娘果然不凡,因着拐子果然是往正南走的,可正是如此,才叫人为难,因为从姑苏南下,就都是水路。若叫他搭上船,饶封十八娘两胁生翅,也追赶不上。

但封英莲打小养在母亲身边,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奇门本事。初始被拐,只是深夜小孩发困,故不曾察觉,等天一亮,人睡足,精神头好起来,再往周围一看,就知道不对劲了。

故封英莲醒来后,也不曾慌张,更不曾大喊大叫,只跟拐子小声讨饭吃:“要是把我们饿坏了,卖不出好价钱,你岂不是亏了?更何况我牙齿整齐,面色白嫩,手上脚上都没有粗茧,若当个精细丫头卖出去,你老少不得多赚些,若我不好了,你才是大大亏本哩,平白丢了金子。”

拐子听了这话,只觉有理,便出门去给这些小孩们弄点食物果腹。英莲便赶忙来到被药倒在地和捆绑着的孩子们面前,也不必多言,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