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第5/6页)
“请你指太古的女娲对我发誓,你会好好对我的女儿,会保护她,教导她,在人生的道路上引领她,让她去太阳底下,过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当年西王母在昆仑山上,的确发过同样的誓言,说“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可斗转星移,今非昔比:
彼时的高禖神没有预见到自己的死亡,在那种情况下,将孩子托付给西王母,无非就是多了个“可以顺手照顾她一下”的亲属而已。
可眼下高禖神即将陨落,所以她必须和她最信任的人签订新的契约,因为一旦她撒手人寰,谁与她发誓,谁就是这个孩子唯一的、最后的亲人了。
西王母自然也知道这个誓言的分量有多重,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便是能活下来,她和玄鸟也是截然相反、迥然不同的两种存在: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不管形态再怎么幼小,都手握神权,天生就具有强大的力量,能够“生而知之”一切;可高禖神腹中的孩子,不仅眼下已经死去,甚至哪怕生得下来,也只是个没有任何神权的人类。
想要照顾玄鸟的话,只要定期给她提供足够丰富的物资,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甚至连“思考”都不会的幼小存在,一个连神灵都不是的小家伙,如果没有长辈寸步不离的看护,她要怎样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存活?
而且除去物质方面的抚养不谈,精神方面的引导也同样重要。
像玄鸟这样的神灵,有着“生而知之”的特性,天生就知道一切道理,所以不用旁人过多操心;可人类不一样,想要照顾这样的存在,就要把所有的大道理都掰开揉碎,以小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在日常生活中一点点传授给她,付出的心血和时间都要成倍增长。
——最要命的是,就算西王母愿意接受,可这个契约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立,因为高禖神腹中的孩子已经死了!
西王母一旦答应这件事,就等于许下了一个永远不可能践行的承诺:
你要如何将一具死尸抚养长大?你要怎样给一具空壳传授道理?这根本就是缘木求鱼、升山采珠,从根本上就是不可能办得到的难题、解不开的死结。
在无法践约之前,西王母的神职和力量都会被牵绊住,不得全然施展,因为有契约束缚在前,所以她的一切权能,都要以“完成这个承诺”为最优先。
这哪里是契约,分明是一个随时都能爆炸的火药桶,一个永远也填不满的无底洞。只要是个聪明人,就不该应下这个承诺。
可西王母并没有犹豫太久,因为高禖神的状况也不允许她耽搁太久。
而且她向来也不是什么聪明人,因为聪明人都知道“利己”俩字怎么写,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情义的,因为情义的分量太轻又太重,无法用有形的财物衡量。
头戴玉冠与鲜红羽毛的女子,定定凝视着高禖神腹部那个心跳早已停止多时的存在,用力握住了容色枯槁的黑发褐肤女子的手,面上半点异常也无,竟好像这个孩子还活着一样,对高禖神沉声安抚道:
“皇天在上,后土为证,我指太古的女娲、不倒的昆仑、我的荣耀与姓名与你发誓,我会把你的孩子,当成我的来抚养。”
大能者的声音里,含有一万道雷霆与闪电,在西王母开口的那一刻,以高禖神为中心,延展出来的无数道金芒便齐齐没入她的身躯,金色的链条将三人联结在一起,牢不可破的誓言就此定下:
“我曾这样许诺,便会这样执行,因着从我口中说出的契约,从来没有更改的道理。”
高禖神也强忍疼痛,断断续续地开口:
“从此,我要人间的女子,有‘流产’的概念与自由,因着如此一来,不合格的存在,就没有诞生的必要;不强健的存在,就不该拖累母亲。”
天边高悬的织女三星闪烁不休,在冷冷的星光与月光下,高禖神的手正在飞速失去温度,西王母一时都无从分辨,究竟是高禖神的手更冷,还是她发间的玉饰更像个死物:
“嫘祖昔年因产下少昊而死,我今日又因少昊之子而死。我们行过的错路,后世不要有;我们受过的苦,后人不再受。”
新的契约就此立下,然而缔约的三方里,很快就只有一人活着。
在确定昔年昆仑山上的那个誓言依然有效后,在将她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托付给了足够可靠的朋友后,在确定地之浊气无法通过钻空子的方式再诞生于世后,高禖神终于欣慰地阖上了双眼,完成了她漫长生命里的最后一件事:
履行神职。
在彻底没入永远也醒不过来的黑暗之前,她迷迷糊糊地心想,我的孩子,将来肯定会成为很优秀的人吧?可她将来会是什么模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