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第4/6页)

她这么年轻,就要过早地承担起这么重的任务,好像的确有些累人。那我能为她做些什么呢?要不就从称呼的改变开始吧。

我和大家一样,都叫她“西王母”,从此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年龄了,大家都会认为,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威严、沉稳而冷静的神灵,自然就都会听她的。

就这样,高禖神无声而体贴地改换了称呼。

潜移默化的力量是强大的,后来整个西方的生灵都闻询来投、定居昆仑,除去西王母和下属们的努力建设之外,高禖神这块金字招牌往那一戳,就是一座永不倒塌的精神丰碑。

可眼下,就连这块丰碑,都要倒塌了。

玄鸟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的悲痛情绪,难以置信的绝望神色开始浮现在她的脸上,使得她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刻,小小的玄鸟终于成为了精神上的大人,因为所有小孩子的成长,都是从意识到“原来家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这一点开始的。

沉重的死寂在三人之间蔓延,最后还是西王母勉强控制住了思绪,反握住高禖神的手,恳切哀求道:

“高禖姐姐,你心里究竟还藏着什么事?我不能让你带着遗憾离开,你说吧,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为你做主!”

高禖神的心底的确有着某种希冀。

可此刻的她,已经神志昏迷得连自身的状况都无法察觉,更是连面前的人都看不清了,自然也想不到,她在人生的最后关头所求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早早就被判了死刑:

她想要保下腹中的孩子,想让她正常降生在世间,想让她去阳光下无忧无虑地生活。

可眼下天地灵气剧变,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在新的纪元里会有怎样的世道,那么,唯一能做到这件事、能照顾她的遗孤的,就只有西王母。

只可惜在高禖神无法察觉的时候,这个连自己的姓名都不曾拥有的婴儿,早已停止了呼吸。

——可高禖神不知道。

她已经虚弱混沌得连孩子的状态都感受不到了,已经痛苦得连多喘一口气都是折磨,可依然锲而不舍地坚持到了现在,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将她心中唯一挂念的孩子,托孤给值得信赖的同袍友人。

于是高禖神从胸腔中吐出最后一口血气,用不复清亮的双眸定定凝视着西王母,一字一句地提出了一个按理来说,在说出口的这一刹那,就永远不可能被履行的约定:

“昆仑之主、西王母,请听我一言。”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条限制毕竟只是对人的。

高禖神这样的太古神灵在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根本不用说什么善意的劝解,才能让别人听从;因为她的每一句话,便都是契约与盟誓,凡听闻者,便要遵守:

“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奢求,独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她的言语在说出口的那一瞬,就有无数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身边浮现,细细看去,这些金色的光芒其实并非完整的一片,而是由千千万万蝌蚪文组成的。

炎黄部落的仓颉创造的女书,是后来才有的、甚至都可以让人类来使用的文字,这便是历史上最早的“让教育进入千家万户”的概念。

在最古老的、连天地都没有的混沌时代,一切神灵的话语,在诞生的那一刻,便自带一种只有神灵才知晓的语言:

只有她们能看懂,只有她们能知晓,只有她们能使用。除神灵之外,任何生灵都不可说,不得解。

甚至都不用她们有意使用,天道就会把这些东西刻在她们的血脉里。就好比西王母在凭空出现在虚空里、降落在昆仑山上的那一刹那,陡然凭空而生的蝌蚪文,就已经无声宣告了她的存在,以及她对昆仑的拥有。

只不过后来,随着女娲开天辟地,世间无数生灵们的诞生都有了次序,不用再从天而降到虚空里然后看运气着陆了,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在虚空里排队降落在地上;再后来,高禖神从女娲的遗骸中诞生,更是确立了“怀孕生产”的概念,将万物的繁衍都安排得极有条理,这种需要动用蝌蚪文的大场面,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今日,高禖将死。

神灵的诞生与死亡有着同样强大的力量,于是在她拼尽全身力量开口的那一刻,就连已经规划好了“这个孩子必须要死”的命运的天道,也不得不在这种小事上,为高禖神抬一抬手:

你都这样恳求了,反正也不是让她起死回生,只是找个人来照顾这具尸体而已,我就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反正也影响不了什么。

于是在天道的默认下,苟延残喘的高禖神,与披坚执锐的西王母,在不周山下,立了最后一道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