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泣曰:百岁之后,归于其室。(第3/6页)

谁敢说你一无所有?整片大陆的权柄都握在你的手中,当生者生,当死者死,哪怕连冥冥中的天道,都无法阻拦你的决定。

可你最开始所求的,根本就不是这些。你只不过是想保护好自己的山脉,只不过是想好好照顾自己的家人,只不过想给前来投奔自己的生灵一处乐郊与净土。

——就这样,到头来,你什么都没做成。

她机械地走上前去,行走间突然觉得胸口一凉,便往里一掏,还真叫西王母掏出了个好东西:

那是昆仑山上负责做衣服的鹌鹑们,曾经做过的一件金缕玉衣的残骸。

当年这件金缕玉衣,本来应该呈给高禖神,保护她和她腹中胎儿的安全;可后来,炎帝黄帝先一步下山去为高禖神寻找草药,鹌鹑们就把这件衣服托付给了这对姐妹。

等到后来,鹌鹑试图再度复刻新一件金缕玉衣的时候,却发现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了,就好像天道只允许这种逆转生死、颠覆阴阳的神器,在天地间只存在一件似的。

随着炎黄部落、少昊部落的依次战败,战火燃遍整片大陆,曾经的神器化作齑粉,眼下天地之间所存的,能够让人起死回生的事物,眼下竟只有这一块残骸。

西王母突然又觉得,因悲伤过度而无法思考的头脑又活动了起来,宛如有一道闪电划过黑夜般,将她的思维照得雪亮。

等她反应过来之后,她已经在拿着这块甚至连高禖神的手指甲大小都没有的玉片,试图覆盖在她身上了,因为这是她们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在至关重要的亲人面临死亡之时,哪怕是最英明的君主,也会病急乱投医:

“高禖姐姐,深呼吸,放松……我这里还有最后一块金缕玉衣的残片,你能感受到它的力量吗?”

然而这块玉片再也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它在过去的几百年里,已经在重病难愈的黄帝身上,耗光了大部分功效;后来金缕玉衣崩碎、两位人文始祖陨落,仅剩的这块玉片被青鸟从山林中衔起,带到西王母面前。

经过这一番波折之后,就算它有着通天的本领,眼下也不剩什么了;更罔论天地间的灵气运转又掺入了地之浊气的阻碍,继混沌与太古的时代结束后,新的纪元已经来临——

你怎么可能用旧时代的遗物,去新时代里丢人现眼?

在认识到“金缕玉衣早已失效”这个事实后,失去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西王母别无他法,只能麻木地泪落不止,甚至都来不及伸手去擦一擦眼角。

也正因如此,西王母饱含悲恸与不舍之情的血泪,在溅到这块玉片的一瞬间,便催生了它微末的灵智,甚至在它的身上,也染了一抹与“诞生在仓颉血泪中的仙草”十分相似的浅红:

不管它日后会不会修成人形,变为神灵,也不管它千百万年后,是会变成顽石还是变成精魄,总之从这一瞬开始,它的命运,便永远、永远和“天之清气”捆绑在一起了。

因为它在未亡的高禖神的身边,从西王母的血泪里诞生。它未知“生”,先知“死”,又怎能不为世间万万女子的痛哭动容?

高禖神的情况被西王母挡了个严严实实,玄鸟看不见高禖神的面色如何,便天真地认为,“只要西王母来了,一切问题就都解决了”,还在扑扇着翅膀,试图往高禖神的身边凑过去,满怀稚气地欣慰道:

“高禖姐姐,你再坚持一下,只要我们能回到昆仑去,你就一定会没事的。”

西王母听闻此言,只觉心如刀绞,却又不敢说出实话,生怕这实话一出口,就断了高禖神最后一点求生的心思,只能半偏过脸去,强笑道:“正是如此。高禖姐姐不必担忧,我会想办法……”

可西王母的这番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因为就连她自己都知道,这是假话,撒谎是不对的:

她已经回不去了。

这就是强行更改天道写下的命运的代价。

不仅如此,更因为高禖神突然抬手,拉住了西王母的衣袖,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善意谎言,轻轻道:

“……来不及啦。”

她明明已经离死亡只剩一步了,却凭着过分顽强的意志,迟迟不肯跨过这条线。如果天道也有自我意识的话,搞不好现在都在急得跳脚了,因着高禖神心中真的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求生意志,愣是把她这一口气续到了西王母前来,直到现在,才隐隐有消散的迹象:

“小昆仑,你不必骗我。”

——高禖神已经很久未曾这样称呼西王母了。

自从西王母开始全面掌管整个西方,这个亲昵的、长辈称呼晚辈的名字,便不再在高禖神的口中出现。

而她想的,也绝非是“我们俩的地位现在有差别了,我不能冒犯更尊贵的人”这样狗屁倒灶的想法,而是一种更纯然、更纯粹的,为西王母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