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梳:与国同休,永天之佑。(第9/18页)
“在被家中长辈忽视多年的同时,贺君依然不忘苦读,学以致用之下,更是对人情往来、外交礼仪了如指掌,如此人才,切不可埋没了。”
——好家伙,光凭读书就能读到这个地步,换算一下的话,这不就是“白水素女秦慕玉在太虚幻境藏书阁里苦读二十日打好理论基础后开始去人间实践”的人类版平替文科版本吗?这可真是个绝妙的社畜好材料,不拉去上班都算我眼瞎!
于是秦姝再度开口的时候,话语里的激赏之意,便展露得分明:
“贺君,既如此,我有一场通天的锦绣富贵要许给你,你要接下么?”
这番话就算换做旁人来说,在被陡然看穿了伪装的贺贞的心底,也会掀起万丈波涛,让她有种“得遇知己”的欣慰感;而眼下说这番话的,甚至还是一位被贺贞暗暗在心底崇拜、供奉了多年的神灵,这更是让贺贞心底千万种思绪汇聚如灌愁海怒涛了,即将咆哮着席卷一切陈规陋矩、昔年阴影:
原来我的努力,我的希望,没有被辜负,终将学有所成;我的迷茫,我的挣扎,还是被人看在眼里的,于是便有这大能者,下凡间、入红尘,为我拨云见月来了。
既如此,我为什么不能像她说的那样,搏上一搏呢?
难道我韬光养晦这么多年,学得一身好本事,到头来,还是只能逃去茜香国,背井离乡,才能做出成就么?难不成所有的成就,最终还是要依托外界环境,而不是自身本领?
同样的一朵花,在温室里如果能盛开成绝色,那么在冰天雪地里,就没有半点存活的可能了么?我看未必吧,这一树寒梅,哪怕生在墙角这么逼仄的地方,不也成长得很好么?
由小知大,以物喻人。昔年茜香国林氏女皇与忠武将军,能够在乱世中揭竿而起,成就事业,据长江天险与我大魏隔江相望,改换南方风俗,为什么我……不能成为在北魏,做出同样事业的第一人?
正在贺贞心下还在百转千回、犹豫不定地衡量“秦君这不是在说场面话捧我吧”,和“如果我真会有这样的成就那我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担负怎样的风险”的种种问题之时,秦姝已经挽着她的手,走出了这又长又短的九曲回廊。
在走出回廊的一瞬间,贺贞依稀听到有曼妙的歌声从正厅传来,仿佛是秦慕玉在弹剑而歌,唱的是前朝一位大家遗留下来的边塞诗词,词作苍凉,歌声清冽,只遥遥听着,便有种塞外苦寒之地的风雪,夹杂着朔风迎面扑来的寒凉之感了:
“……古来青史谁不见,今见功名胜古人!”③
而这一声高歌,便恰恰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贺贞心上的天平托盘上,放下的最后一枚筹码:
是了,是了。
古往今来,名垂青史的人那么多,但在每一位“今人”看来,果然还是见得着、摸得着的“当下”更加诱人;那些流芳百世的人物,便更像是一块块光鲜亮丽的招牌,只负责对后人起到激励和引路的作用;而这些在“当下”建功立业的大人物,在千百年后,也会逐渐成为凌烟阁上的金字大名,家族宗祠里被擦拭得最干净的一块牌位,书中的传奇,故事里的主角。
兜兜转转,周而复始,轮回不休。
如果我还是按照自己一开始的设想,去茜香国一展抱负的话,那么我的名字,就绝对不可能是自己的“贺贞”,毕竟偷渡这件事终究还是要改头换面的。
可是凭什么,我不能用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名字,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若想得再远一些,如果我从多年前,就接受了自己身为“贺太傅不受宠的外孙女”的命运,对他百般讨好,热脸贴冷屁股,只为了让这位手握大权的朝中重臣为我说上一门合适的婚事,那么婚后,就算我做出再多的成就,也只会被视作丈夫的从属、家族的小卒;甚至按照我国这重男轻女的风俗,保不准就连我的成就都会被视作在丈夫的指点下才有所成的,恐怕我贺贞的大名,都要被简化成男方族谱中的某某氏。
可是凭什么,我一定要被视作什么人的附庸?外祖父他多年来对我不闻不问,从未尽过身为长辈的职责,若不是贺家规矩严,少见捧高踩低的行为,而且我又是家中唯一的晚辈,保不准就要被磋磨死了……这样不负责任的长辈,为什么仅仅凭着“高官”的身份,“年长”的优势,就要压我一头?
谁要和外人扯上关系,谁要成为偌大一个家族的小小附庸?
昔年前朝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起势之前,林家也不过只是遇仙镇中的小小一农户罢了。什么诗书传家什么书香门第,都是从林幼玉之后才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