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自梳:与国同休,永天之佑。(第8/18页)

她们说话间,恰巧绕过九曲回廊的一处转角。

谢爱莲的院子虽然摆设朴素,但该有的建筑还是有的,只不过摆放在此处的,都是一些对高门大户的阶层而言,比较朴素的东西罢了。

就好比在她们脚下蜿蜒开来的鹅卵石小路,再比如栽种在照影壁附近的两三修竹、常绿松柏,又或者说,此时此刻,正在回廊的拐角处,静静盛开的一簇从墙缝里歪斜着伸展出来的白梅。

这一树白梅因为是机缘巧合之下,从墙角里硬撑着长出来的,所以格外瘦弱,姿态也不是很好看,只是匆匆扫上一眼,就会让人有种“这也活得太辛苦了”的心累感。

可即便如此,它那傲雪凌霜的姿态,与生长在山林、暖房、花圃中的同类,也没有太大的不同。

秦姝和贺贞从这树花旁走过的时候,玄衣女子突然伸出手去,轻轻巧巧地攀折了一枝将放未放的白梅,递给贺贞,含笑道:

“何至于此呢?我可不是那种人。”

“更何况,如果真按照贺君所说的那样,将来想要着紫金、加官爵,飞黄腾达、位极人臣,那现在的这个胆量可是不行的,还要多多历练才对。”

好,现在笑不出来的人立刻就变成贺贞本人了:???

青衣女子大惊之下连连摆手推辞,那张因为被家中长辈长久忽视而造成的、胆小怕事的半真半假的面皮,在这一刻无限趋近于真实的惶恐:

“秦君说笑了……我哪儿有这样的本事?我、我万万没想过……我最多就是想去茜香国教个书谋个小官职什么的,这种大事,实在太为难我了,我是做不来的。”

——用现代人的方式类比一下,就是你怎么能让一个还在备考公务员和事业编的学生,直接一步到位去做国家总理?!

先不说大家有没有这样的野心,能力匹配与否,光说迈步子迈得太大了这一点,也挺吓人的!

人的潜力是无穷的,就好比当下,在迫切的“我想赶紧换个话题”的渴求下,贺贞支支吾吾了片刻,在听到从远处传来的宴会上的丝竹歌舞声之后,还真灵机一动,想了个转移话题的好法子出来:

“要不秦君另请高明如何?阿莲姐姐就很厉害,她的女儿阿玉也是武举头名,秦君可以去找她们两人……”

然而贺贞的这番推辞没能说完,因为秦姝竖起手掌来,微微向前一推,比了个“停下”的手势。

这个动作换做别人来做,便有一点盛气凌人、骄矜傲慢,甚至还有一点“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的油腻感;但让秦姝来做,就只有一种山峙渊渟、胜券在握的好风度。

因为不管秦姝说什么、做什么,都从来不是靠身份去压人,而是以理服人,细细解释:

“前朝有第一女官、第一贤臣林幼玉,本朝茜香国有林氏女皇、忠武将军,为何北魏不能有第一女相?世间芸芸众生,都是天地生养的人才,为何一定要预先给自己分出个上下高低来呢?”

“那么如果北魏真有这种人才,为什么这个人不可以是你呢?”

正在贺贞被秦姝这番话震得心绪浮动,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秦姝又继续解释道:

“阿莲的本领,不在治国,在盈利进益;阿玉的本领,在军事武艺,不在内政国事。我纵观北魏京城,唯有贺君格外与众不同。”

贺贞从来没得到过如此高的评价。

在今日之前,如果硬要说她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也只能是她身为明明出身高贵、却被贺太傅忽视的贺家女,不得不和不受宠的别家旁支女混在一起;而且衣着装扮也不华贵,性子也看似绵软立不起来;婚姻状况更是和正常情况下,出身名门的贵女们会有的或觅得佳婿、或嫁入皇室的结局不同,“一枝独秀”地单身到快而立之年了也没有出阁的迹象。

然而以上种种,不过表象。

在今日这冬日的寒意尚未褪去的时刻,在这一树看似瘦弱嶙峋、实则别具风骨的白梅边,有一位来自三十三重天的神灵,将真正的贺贞,从这个矛盾的壳子里点出来了:

“你能看穿人心,度量品行,足见目光深远,可堪大用;还知晓韬光养晦,明哲保身,这便是在官场上的自保之道了。”

——她天生知道该如何看穿人心,有些金子的光辉是永远都掩盖不住的;可这数十年的磋磨终究还是给她留下了些许阴影,阴差阳错之下,又使得贺贞知晓,如何用一副温柔怯弱的表象来伪装自己了。

“不仅如此,你明明不愿节外生枝,却又在昔日姐妹有难之时,愿意施以援手,足见高风亮节,志洁行芳。”

——如果贺贞真的是个和她的外表看起来一样的,绵软弱小、遇事生怯的“弱女子”,那么在十几年前,谢爱莲即将和新科状元秦越成婚的时候,她属实没有必要站出来,提醒谢爱莲那一下子;不久前谢爱莲要去科举的时候,贺贞也不必去提醒她们“考试规矩”的问题;尤其是今日,她更不必开口,为来宾们解释“谢爱莲不能为秦慕玉梳头行礼”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