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永靖三十九年冬, 持续了一整年的西夷谋反事件宣告终结。

尽管明面的战事在王朝的雷霆镇压下,不到一月就彻底平定,但明面下的暗涌依旧持续了许久才缓缓波平。

天下承平, 加之帝君仁德, 中枢重视海事,近年多在东南用武, 许多人便忘了昔年大雍铁蹄的威势。

此战,皇次子裴承谨代父亲征,率大军深入西南百万大山,西南地形险恶,多蛇蟒瘴气,他亦能巧借地形, 料敌制胜,其用军疾行如风,徐行如林, 侵掠如火, 不动如山,颇有其父之风。

他本人更是亲飞入敌阵,一力横扫千军, 最后于数万敌军中摘下首领的头颅,耀武西南。

此后黔夜、明滇、六邵、白里、牢艾诸国悉入大雍辖内, 其声势赫赫, 无人不为之叹服。

但裴承谨心中并没有太多欢喜, 他已经过了容易得意忘形的年纪, 爹爹几次三番暗示他接过大将军之位,他也推脱不肯,爹爹仍在壮年, 时间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很浅淡,他的身体依旧高大挺拔,他的臂膀依旧有裂山分海之能,可他的心不是。

他的心随着父皇的病一点点衰弱,他们一点办法也没有。

皇兄在十年前就全面接管了朝务,因为父皇的关注点放到了天护军的建设上。

天护军还要建成什么样呢?

裴承谨说不清——若说忠心,玄铁军上下亦不输天护军,若说军纪严明,也不过是大雍的优良传统,不是天护军独专。

这支队伍是皇帝意志的延伸,除却打仗,大多时候干的是些扶弱济贫,携幼扶老的事情,大事小事一把抓,人们又称它是菩萨军,但裴承谨觉得鸡毛军还差不多,什么鸡毛蒜皮都要管,这群人他娘的信奉爱与正义。

这就算了,但皇帝似乎觉得这还不够。

他似乎期望这支队伍脱离皇帝的意志,依旧能贯彻皇帝的意志。

这是个悖论,所以他只能通过天护令加强这个思想印记。

普通将士没办法像大将军那样和皇帝陛下心心相印,也没有他爹和他哥那样浑厚到可怕的精神力,甚至在裴承谨看来,他们都算不上特别聪明,到底他没有看出那位清平将军张铁案有何过人之处,运气好的离奇不算,格外擅长溜须拍马也不算,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他对陛下和大将军狂热的忠诚。

裴承谨不太喜欢他。

这位张将军今年六十有七,从人类的角度来说,已经是个十足的老头,该退下来颐养天年,并随时等死的那种,可这家伙还是龙精虎猛,作为皇帝意志的贯彻者日日奔波在一线。

不是说他做的不好,但裴承谨看见他就是不自在。

他和皇兄都知道,这家伙现在还能活蹦乱跳,全靠手里的天护令给身体续航,他早年又借着皇恩激发了精神力,肉体衰老的速度比常人慢许多。

裴承谨难免阴暗地觉得,天护军从首领到士卒,人人都从他父皇身上借了寿,父皇向来慷慨,但这份慷慨也开始慢慢反噬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可能是父皇六十岁那年,天护军的规模达到三万,天护令发行超过四万,朝中无论文武,只要获得他的首肯,即可手持令牌,自称天护。

他能理解父皇,永靖三十四年是很艰难的一年,祖母和杜相先后离世,他耗费了巨大的精力依旧无力回寰,哭的难以自已,尤其是发现张铁案异常强健后,心中更多了一分自责。

可死生无常,又哪里是人力能救的?

那年他二十六,和父皇登基时一般大,年轻得宛若骄阳,他懂得许多道理,所以他用这分道理劝解两位父亲。

直到永靖三十八年末,六十四岁的帝王因为一场风寒缠绵病榻,眉宇间暮色尽显,他恍然想起这句话,一下子从头冷到足心。

他对天护军有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把随军的天护留在西南,比起征战,这群家伙更擅长梳理家长里短,宣扬皇威,笼络人心,帮助土著搞经济建设,这方面的本事他也得捏着鼻子认可。

而且他知道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向朝廷上奏要求新增天护令,因为不知道是哪个土司或者国王又心悦诚服地想成为受大雍天护的一份子,这已成寻常事。

...

他班师回朝的时候,只有皇兄出来接他。

犒赏仪式中,裴承劭尽管笑着,却掩不住忧心忡忡,裴承谨的心咚的一下坠到谷底,等仪式完毕,他扯住他问:

“怎么了?”

裴承劭只是沉默,然后叹了一声:

“还能怎么,老样子。”

“我凯旋的消息父皇知道了吗?”裴承谨的手紧紧捏住兄长的胳膊,这股怪力让裴承劭龇牙,他掐起弟弟手背上的肉把那手撵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