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开始没有人觉得这是一桩大案, 尽管它惊动了太后。

但他们知道太后愤怒的原因,或许是物伤其类,芝焚蕙叹, 这位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是什么出身, 这不是秘密,只是没有人敢提, 他们甚至已经琢磨出一套抚平她怒火的方案,不吝用鲜血洗刷这段过去。

哪怕是接到命令的天护玄军里面,也有人这样思考,他们是绝不许有人冒犯太后娘娘,至于案件的根由,那的确是个可怜的姑娘, 她倒霉而短促的一生的确比不上贵人愤怒的眼神。

他们很快就在玄铁军的配合下抓到了七个犯人。

七个男人,年纪最大的四十好几,最小的只有十几岁, 其中还有两个已经成婚, 一个膝下已经有了嗷嗷待哺的孩子。

他们中带头的于去年加入了预备役,又领着亲戚在皇庄干活,日子算不得富贵, 但和之前的相比,已是天差地别。

他侥幸从王朝末年的地狱中逃脱, 还带着自己饱经风霜的老妻, 他原以为能安稳过日子已是毕生所求, 可大雍这辆快车一经发动, 便不同凡响,他吃到的甜头远超想象。

日子原来还能甜成这样。

不到一年,他有了地, 也有了钱,老妻也去了贵人开的纺织厂做工,他们村离皇城不远,下工以后还能经常去皇庄直属的铺面里采买点新奇玩意儿。

这一切一方面得益于陛下圣恩浩荡,另一方面也有他远见卓识的功劳,若不是他决断下得早,他们一家决计无可能在皇庄租到那么好的一块地,去年年底的分红自然也不会这么多,他一家之主的地位自此无可撼动,再努努力,孩子娶媳妇儿的钱就该有了,他得意极了。

但他的得意到此为止了,他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得罪了太后娘娘。

他想不通,那只是个妓女,她就是干这个的,何况明明是对方主动挑逗勾引,频频出现在他面前,最后怎么成了他的罪过呢?

但也许他也有点错处。

太过忘乎所以,竟然胆敢将手伸向太后的产业,忘记了那小贱人压根没有做自己主的权利...他早该知道,在里面的,哪怕是只蚂蚁也属于贵人。

被抓获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太多的反抗,他的家人在尖叫,但他没有,他只是两股战战,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要死了——这并不离奇,贵人就是不可冒犯的。

他做好了就死的准备,可他等了很久,该落下来的屠刀依旧没有落下,他不知道贵人什么意思,但他知道牢头已经迫不及待把他送出去,用他的死来了结这繁琐无趣的差事。

可一切竟依旧没有结束,等死让日子变得格外难熬,他不知道贵人究竟要如何处置他,听说有种酷刑会把人的头皮切开,灌进去水银,这样能得到一张完整的人皮,还听说有种椅子,越做越高,最后会生生扯断人的腿...

他开始期盼速死,在没有速死的日子里,原以为已经熄灭的不甘死灰复燃。

然后他迎来了秋审。

按理说,他们这种太后亲自督办,又证据确凿的案件,其实是可以略过秋审,直接向皇帝讨一道旨意,进入斩立决环节,没有人会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人触太后的霉头。

所以这样的隆重让他们心头升起一点缥缈的期望,尤其是审理地点定在了南苑,他们看到了高台上的大将军,心跳简直隆隆作响。

这不是一般的秋审,主位站着的是他们的大将军,台下站着的是玄铁军的弟兄们,几乎将整个演武场填满——这是什么意思?

大将军决定冒着得罪太后的风险为他们出头吗?

他们喜得扑通跪下来,泪水让肮脏的脸变得一片泥泞,他们就知道...玄铁军是大将军的管辖范畴,哪怕是太后也无权越过大将军处置玄铁军的士兵,哪怕只是预备役。

至于身边那几个连预备役也不是的,那一定是沾了他的光,以后怕是得在家里给他立长生牌位。

那人抛掉心头一点不自然,狂热地看着高台,大将军是天人,天人明断,一定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大将军的确明断,他冰冷的目光略过几个囚徒,看着满场肃立的玄铁军,冷声道:

“最近我听闻军中出了一桩恶性案件,受害的是一个十岁的姑娘,她爹娘把她卖了,她几经辗转,落户皇庄,受太后荫蔽,在纺织厂做工,她才十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在纺织厂,她能赚到粮食、衣服,能养活自己,等她再长大些,她还能和你们其中好多人的妻子一样成家,生儿育女,靠自己的双手帮衬家里。”

鸢戾天从来单刀直入,只是这个开场白让台下狂热看着他的囚徒表情一凝,仿佛被扔进寒冬腊月的冰湖,冷到骨子里。

不,不是...大将军为什么不说那个小贱人是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