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够了’并不是闻礼标志性的语癖,但文桦在说出这句话时,语气、腔调、一点点不经意的微表情,都让林野和温特不约而同地晃了下神,仿佛在这刹那被拉回了帝都塔,三人打打闹闹过了火的时候,闻礼便会用这般混合着制止和纵容的口吻截断他们。

如果只有一个人有这种异样的既视感,还可能是错觉,但林野与温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反应,证明他们这两个与闻礼朝夕相处数年之久的朋友都有同样的感受。

但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再难改变,十年过去了,也会多多少少有一些不同,林野不再喜形于色,温特不再精致爱美,文桦带给他们的感觉却和十年前的闻礼极像。

眼下的情形,与其说文桦是闻礼,不如说更像是文桦在模仿十年的闻礼。

无论突兀的玩具熊、护手霜,还是制止的话语,都早已是深埋在脑海深处,覆了层灰的记忆,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向导翻找出来,让人不能不在意。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不是故意为之,那他为什么会像十年前的闻礼?

话音落下的瞬间,闻礼就敏锐地察觉气氛陡然变得凝重,林野和伊莱两个混小子在那里偷偷‘眉目传情’,说小话不带他,孤立他。闻礼隐约意识到是他方才下意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有问题,态度有点太自然熟稔了,一般来说,以他的身份,不应该对贵为帝国少将的林野这么不客气。

他纠结了一下,很快眉心又舒展开来。

那又如何?闻礼心想,这最多能证明他是个不懂礼貌的坏脾气向导,难道还能依据一句话就猜出他的真实身份?

这样想着,他又放宽了心,侧过脸,就撞上了阿莱尔投来的目光,白瞳里略带诧异,还有探究,还有很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不知道从什么开始,阿莱尔看他的眼神都是如此的细腻而复杂。

视线相接的刹那,哨兵还有些不好意思地仓促移开眼珠,隐在黑发下的耳廓再次悄悄地浮现一层薄红。

反正已经获得了足够多的有用信息,见气氛诡异,闻礼随口找了个借口就回房间休息。不出三分钟,阿莱尔就跟了进来。

他先是装模作样地欣赏一圈闻礼的卧室,这床真床啊,这衣柜也非常衣柜。随后便跟着闻礼来到阳台,在一侧坐下,盯着躺椅上晒太阳逛星网的灰发向导看了一会。

温暖和煦的夏风拂面,带来树叶摩挲的沙沙响声。他倏然低声开口:

“刚才……谢谢你。”

“谢我?”闻礼从终端屏幕上移开目光,转过头疑惑地望向他,“谢我什么?”

“谢谢你维护我。”

“那算什么?”闻礼失笑,“是林野说话狗里狗气的,不中听。就是我态度有些恶劣,要是林少将记恨上我,给我小鞋穿,你可要维护我啊。”

“你对我真好……”阿莱尔羞涩地垂下眸,声音也越来越轻,越来越柔软,“文桦,你好像真的很喜欢我……”

受这名胡言乱语的哨兵影响,闻礼脸颊也不受控制泛上点热度,他很不自在地坐正身体:“……我也没做什么吧?”

“林野可是一名真正的A级哨兵,”阿莱尔试探着说,“在北部帝国十分有权有势,非常受欢迎,而且至今单身……你对他一点都不心动吗?”

任谁见过一个人误食不同种致幻的毒蘑菇,整张脸肿得眼睛都看不到在哪里,还在那里脱衣服发疯蹲下身撅屁股学狗叫,都很难对他产生心动滤镜。

“他不行。”闻礼发自内心地评价道。

“你真这样想?”阿莱尔得到答案之后竟然还要再三确认。

闻礼看他一副紧张不自信的模样,忍不住笑着逗弄他:“我不是说过喜欢你了?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喜新厌旧的向导吗?”

阿莱尔眨了眨眼睛,嘴唇微微抿起,一副心里暗爽又要忍着不直白表现出来的模样。他垂眸研究了一会身下的坐垫为什么这么坐垫,期间又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过了片刻忽然不爽地开口:“文桦,你是不是谈过很多场恋爱啊?”

这头熊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运作的,怎么这么跳跃?闻礼好笑地抿了口茶,问:“何出此言?”

“就感觉,你很,”阿莱尔似乎是不知道怎么准确表达,或者是不好意思,难以启齿,说话一停一顿的,“对待感情上的事,很游刃有余……像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样子。”

明明按道理是闻礼暗恋他,他才是该占据主动和优势的那一方,可实际情况却是他总被闻礼牵着鼻子走,被对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和挑逗的话语弄得心跳失衡。

他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失控。

阿莱尔抬起头,看到闻礼唇角越发灿烂明媚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