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国殇

听到广播的时候, 梁月泽正在和钱文武一起在食堂吃饭,隔壁桌带孩子来吃饭的两个大姐,正在讨论过几天要买多少斤肉。

机械厂的工人每个月一人能发一斤肉票, 平时大家在食堂用掉一点, 剩下的存起来, 逢年过节的时候买肉过节走亲戚。

梁月泽也攒了三个月的肉票, 平时在食堂吃红烧肉加起来用掉了一斤, 之前回村的时候, 国营商店里恰好没有供应猪肉。

听隔壁桌大姐的意思,过年前国营商店里的猪肉, 是不限量的,只要有票, 都能买得到。

钱文武笑道:“梁哥, 过年前你打算买多少斤肉?”

梁月泽吃了一口白萝卜:“三斤。”过段时间发工资,还能再多一斤肉票。

现在人人都追求在城里能有份工作,想在城里生活,就是因为城里的生活比在村里好多了。

且不说工资粮票, 光是每月一斤肉票,就已经让在农村的人羡慕了。

钱文武点头:“过年确实要多吃点肉, 我打算把存的肉票都拿出去买肉, 让我爸妈也能涨涨面子。”

旁边的大姐还在讨论要什么时候去买肉, 想多买点肥肉榨油吃,她们带着的两个孩子开始嚷嚷着要吃肉丸子。

可能临近过年了,两位大姐皆是笑着应好,什么都应的好脾气。

不仅是隔壁桌的大姐, 食堂里的其他人也都在讨论着过年前要买些什么年货,一副热闹欢庆的景象。

可这场面却因为突如其来的广播, 戛然而止。

食堂里的众人再也没有了欢声笑语,陷入了一片沉寂中。

梁月泽看着饭盒里的米饭,从不觉得难吃的白萝卜,在这一刻竟变得难以下咽。

隔壁桌那两个菜五六岁的小孩,不明所以地拉着他们妈妈的衣袖,不安地说:“妈妈,什么是与世长辞?周总理怎么了?”

随着这一声冒出来,大家都回过神来了,几个四十多岁的车间工人,都嚷嚷着是广播报错了,他们要去找领导确认,连打好的饭都顾不上吃了。

接下来的画面,梁月泽看着仿佛是在梦中一样,不仅是机械厂,连整个阳泉市都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即将越来越浓烈的过年气氛,在这一天悄然消失,整个城市都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之中。

梁月泽是从后世回到这个时代的灵魂,他从书本上知道,周总理对新中国作出的贡献,知道他是一个伟人,他对总理也是非常的敬佩。

但他到底不是在建国初期成长起来的年轻人,对总理离世的感触并不深,可即便这样,他也难受得吃不下饭了。

更别说钱主任和郑副厂长他们这些经历过建国的人,主席和总理就是他们的精神支柱,是全国人民的信仰,现在信仰倒塌了一半,这让他们怎么接受得了。

整个机械厂都乱成了一锅粥,平时下了班要回家做饭吃饭的、回宿舍休息的、准备和对象散步的,一个个都乱了。

他们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全都结伴要去市里的广播台找人问清楚。

梁月泽看着这乱象,默默把饭盒里凉透的米饭一口一口吃进嘴里,然后洗干净饭盒回了宿舍。

他没有参与其中,因为他知道,按照历史的进程,新中国建国后的第一任总理、将军、主席,他们都会在这一年相继离世。

历史书上寥寥几语,就概括了这一段时间的转折。

总理、将军、主席离世,“四人|帮”粉碎,为期十年的文化|大革命结束,恢复高考,改革开放……

明明期待着时间能快点来到1977年,恢复高考,重回大学继续搞研究。可真正身处历史的节点,梁月泽的情绪还是不可避免被裹挟其中。

临近年底,工厂的生产比平时减少了一些,这次机械厂直接放假了几天。

梁月泽和钱文武看着食堂门前的告示,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

钱文武昨天跟着人群一起去了阳泉市广播台门外,那里门前门后都堵了一堆人,直到广播台把新华社的最新报纸发给大家,他们才不得不信。

可即便如此,大多数人还在在广播台门外呆到了深夜才散去,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只想找个人多的地方呆着,消化他们共同的悲伤。

钱文武眼睛都熬红了,突然放假,他不知道要去哪里,眼中尽是伤痛和茫然。

梁月泽看着与往日气氛完全不同的机械厂,他决定回村里去。

他和钱文武说了一声,就骑上他刚修好的自行车回村去了。

许修竹和他不一样,他从小生活在北城,可能是听着总理和主席的事迹、看着他们写的红色标语长大的,感情估计会更复杂。

梁月泽从山路骑到到村里,平时田野里多多少少也会有一两个人在忙活,可他进到了村子里,还是没看见什么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