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冰魄(一)

“心悦你。”

从小到大,顾容听过各种各样的话。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心悦他。

他从未想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一个词。

他搜肠刮肚,翻遍腹中所有诗书,也很难找到关于这个词的其他解释了。

乌骓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这匹身负纯正名驹血统的神骏,似乎还没有跑尽兴,仍在不停用四蹄兴奋刨着蹄下软泥和春草。

山风卷挟着花香,拍打在二人宽袍广袖之上。

顾容脑子嗡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按理,他应该感到震惊的,然而很神奇,他竟没有特别震惊。兴许是因为那夜糊里糊涂睡了一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变得有些奇怪,又兴许,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明白,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算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也没必要那般细致妥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只是他没心没肺惯了,习惯把所有事情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不想深思而已。

若换做以前的他,可能会直接嗤笑一声,再冷嘲热讽几句,非得让对方羞得抬不起头来,可此刻,他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对方真的很认真在向他剖白。

心悦他。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人心悦于他。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实在太重了。他一向不习惯和人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产生过深的羁绊,不是不喜,而是不会。

他七情六欲里,真的没有柔情细腻的部分。

他的心,其实很硬,很硬,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他的。

他选择来到山上,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觉得,像他这样的性子,和山里没有感情的石头、草木是最相配的。

最多再加上酒,不能更多了。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容字,取有容乃大之意。但他那位盛名在外的师父,收他入门时,却为他取字“知微”,希望他知微见著,文绉绉的说法是,学会观察微小事物,从中领悟大义,通俗点说,别总拿狗眼看人。

可见他已无可救药到何等地步。

又一阵扑来的山风将顾容惊醒。

“兄台。”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后,他自觉很平静开口。

“谢谢你的厚爱,但是——我真的担不起你的厚爱,我——”

顾容没能说出后面的话。

因又一记滚烫的吻落了下来,这回,落在他耳畔,仿佛猛虎噙住蔷薇,温存小意,但又贪婪狠厉品尝,久久不绝。

“真的没有一点点么?”

猛虎仿佛已经将花瓣嚼碎。

后面人声音很低很沉问。

顾容一侧颈至耳畔俱被凶猛热气包裹,耳垂被噬得有些微疼,更有些痒,二人身体相贴,他几乎能感受到奚融剧烈起伏的胸膛和强劲有力的心跳,以及那压抑低沉语调中隐含的剧烈期冀。

那箍在他腰间的臂,更是筋脉绷起,仿佛勒在他骨头上似的。

他垂下眼,心冷如铁地摇了下头。

“抱歉,我……”

“不用说了。”

笼在耳畔的热气终于消失。

奚融仿佛等这一刻也很久了。

他声音听起来亦很平静,如此一刻突然空旷无风的山谷,又如春日暖阳下,青碧澄澈不受任何风惊扰毫无波澜的湖水。

“本就是我唐突在先。”

“你就当听了几句玩笑话吧。”

“千万不要因为我的唐突有任何心理负担。”

他如此冷静善解人意,这等时候还顾及他的心情,顾容反而有些愧怍,过意不去。

搜肠刮肚一番,真心实意道:“兄台,你是个很好的人,一定可以找到真正值得你心悦之人。”

“我,不值得你如此。”

奚融只笑了笑,没说话。

他问:“要回去么?还是想继续跑一会儿。”

顾容道:“回去吧,离开太久,你的属下们恐怕会担心。”

乌骓马调转方向,继续在山谷里疾驰起来,歇了不到一会儿功夫的山风也再度涌聚而起,更暴烈的花雨随风铺洒而下。

按理解决了一件麻烦事,应该轻松释然。

但顾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连细碎花雨打在脸上、钻进领口里也懒得管。

他好像辜负了一个人的满腔衷肠。

像话本里忘恩负义的负心汉一般。

但转念又一想,长痛不如短痛,明知自己是个负心汉,就算现在不是,将来也会是,及时打醒人家,免得人家越陷越深,被他这副皮囊所迷惑,又何尝不是一种善举!

如此一想,顾容心情一下轻松起来。

回到林间,姜诚和护卫们已经打了丰盛的猎物回来,正在溪边处理中午要吃的野味,宋阳和周闻鹤则在生火。

看样子中午要就地取材吃烤野味。

看到奚融和顾容回来,二人连忙起身迎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