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宝黛③:薛君才合配湘妃。(第2/3页)

想来澎湃的岩浆是永远不能被封在冰层下的,就好像人的不甘和绝望、抱负和才华,也不可能被所谓的世俗礼法拘束住一样。

两人隔着案几对望,像是在共鸣,又像是在评估对方。

古往今来,要谋大事的,不都如此么?伍子胥考量专诸时,要看他的品行和身手;严仲子听闻聂政的侠名,便献上巨金请他为自己报仇。

黄石老人想要将《太公兵法》传授给张良,就要不停把鞋子扔到桥下,让他去取回,并为自己穿上,以此来考验他的心性;刘备为寻一军师,谋天下大事,便三次造访隆中卧龙岗,请求诸葛亮出山相助。

多少试探都藏在交谈里,多少野心都藏在那一眼的相望里。曾经流淌在无数先人眼睛里的东西,眼下便也要涓涓没过这两双更年轻、更稚气,也更愤怒、更悲苦的眼。

林黛玉凝视着薛宝钗的双眸,将摊开在桌子上的报纸往前推了一分,就好像未来位极人臣的文官,要对武将许诺出,不管她如何大展身手都不会被忌惮的疆场与未来:

“姐姐,你要看的报纸在这里,要坐下和我一起看么?”

薛宝钗下意识便要起身。

这个动作相当微妙,或者说,只这一个动作,便将她所有的城府、所有的谋划,都流露出来了。

幸好薛宝钗现在,不过是个意气风发、锐不可当,因此还有些藏不住心事的少年人。等再过上几年,等她完全长成,旁人便连从她的一星半点儿的失态里,窥见她心事与谋算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她和林黛玉年龄相仿,真要说应该是谁尊敬谁,也应该是“林妹妹”,敬重“薛姐姐”。

——退一万步讲,便是论起身份尊卑,林家虽然世代簪缨,但和祖上曾出过紫薇舍人,甚至在金陵城中还有“四大家族”之说的皇商薛家一比,双方也不输给对方什么。

——再退一万步、十万步讲,管它什么文官武将之别,也莫要说官学和私塾的优劣,横竖大家都是在五年内没法科举的人,都是被当今圣上的金口玉律碾压作尘埃的弃子,谁又比谁高贵?天也,天也,尽是可怜人。

那么,薛宝钗究竟在尊敬和忌惮什么?

——她在尊敬未来的“太子妃”吗?怕是不能。

因为薛宝钗不是蠢货。在听说“五年内女官不得科举”这条新闻之后,林黛玉能做出的推断,她同样也能做出,否则她大老远从宫中即刻赶回贾府,就是为了看一份印刷缺漏的报纸吗?她又不是吃饱了撑得慌。

一旦薛宝钗推断出“陛下和太子发生了激烈争执,且前者凭着年龄地位礼法等优势占据全然上风”的当下的状态后,人人都对林黛玉这个未来的太子妃避恐不及,她又何苦尊敬一个连实际的权力都不曾拥有,只是顶着个光辉灿烂的虚名的同龄人?

——她在忌惮林黛玉会阻挡她的婚事,成为她未来的相亲活动中的竞争对手吗?更是不能。

她的哥哥薛蟠为什么会死于非命呢?一个常年斗鸡走狗、身体壮得跟头牛似的无赖男孩,真的会因为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吗?

或者说,如果薛蟠真的是病死的,那王采薇此时,做为一个大众刻板印象里的母亲,不该哀哀戚戚、以泪洗面、手足无措,任由薛家同宗族的叔伯兄弟一拥而上,哄抢家产,只留给她这对孤儿寡母一些残羹冷炙,再强行塞给她一个嗣子,美其名曰“续上香火”吗?

为什么王采薇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变卖掉所有家产,随贾母的船队进京,大把大把地砸银子,不计成本地给自己在宫中谋了个差事,连带着让她的女儿,都能在宫中跟着教头们习武?

或者说得再明白些,家财万贯,与她无关;祖宗显赫,不耀她身。明明薛宝钗的读书识字胜过她哥哥薛蟠十倍,却无法成为名正言顺的继承人,甚至还要为了贴补生计,放弃读书,回归家庭,整日纺织刺绣……有这样的境遇在前,她真的会心甘情愿走入婚姻,从一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吗?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所有的疑云也都冰消雪融了。

她不是在忌惮“林黛玉”这个人。

她是作为心怀反意的“逆贼”,在谨慎地考量,小心翼翼地试探和观察,面前的人能否作为自己的同谋!

皇权固然可敬,巍巍然而看似不可撼动、不可转移。

薛宝钗进宫时,每次都要恭恭敬敬对高位嫔妃行叩拜礼;林黛玉在外人面前但凡提到“陛下”等字,也会下意识向着皇宫的方向一拱手,以示尊敬。

但如果有人,要螳臂当车、蚍蜉撼树,试图去掀翻这个庞然大物,那么,她自然应该得到比前者多得多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