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娜迦:三十二相,八十好。

然而柳毅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个玄衣女子,从远处溜溜达达,一路晃悠过来了。

而且她来的那个方向也挺别致的:

正常人都是从大路上骑马跑过来,再不济,为了让衣裳不被尘土脏污,也是在路边行走;但看她来的那个方向,分明是城外的田地,甚至还能从她半挽起的裤腿和鞋子上,看见一点没完全干透、未曾剥落下来的泥巴。

更要命的是这家伙不仅做一身劲装打扮,甚至还戴了个斗笠,背上负着一把似棍似枪的长条金属,这个打扮属实是怎么看怎么像混江湖的。

不仅如此,现在大唐中,因为风气开放,所以出游嬉闹之事在女性中也格外常见。不管是龙女的老家洞庭湖,还是她现在嫁过来的泾川,都是山水秀美、景色雅致之地,因此常常能见到或涉水嬉戏、或泛舟湖上、或漫步河边的女子们,时间一久,龙女自然也就对人间的各种服饰有所了解:

家中有些闲钱的,便会戴幕篱,环绕在周身的纱垂至脚边;若是没什么钱的普通人家,便戴帷帽,连带着环绕在周围的纱巾也会裁短一圈;实在条件困难的,便没有这个闲情雅致去游山玩水,取而代之的,是更实用、更便宜、能遮挡阳光和风沙的斗笠。

有钱人穿绫罗绸缎,普通人能穿上棉布都算是家中难得的好衣服了,但不管她们穿的什么,都不会把裤腿弄成这个样子;只有经常跑远路的商人,和刚刚结束下地耕作的农民,抑或是游侠儿,才会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

多方因素叠加之下,龙女成功根据正确的信息,运用正确的逻辑,得出了完全错误、甚至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答案,但这个答案却又在荒谬中有着一丝合理:

这家伙不好惹,肯定不是个善茬。

但凡龙女是个凡人,她现在早就该本着“离麻烦越远越好”的安全准则,躲到十丈开外去了。

可她不是凡人,不必为此惊慌。而且即便她想跑,有这条取千年寒铁打造成的锁链扣在脚上,她也永远挣脱不开这樊笼。

于是龙女只漠然地看着这道身影逐渐走近,心中平静无波,就好像她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跟随着那封信一起被带走了。她甚至都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书生一路狂奔,毫不耽搁地把信送到家人手中,自己很快就能得救的美好未来——

等等。

龙女出神归出神,但还是察觉到了一点即将和她擦肩而过的女子,身上的异常之处:

她打小就是在物资充沛的条件下长大的,所以这一对比,所有“幼时不足”的人,在龙女这一双见惯了好东西的双眼下,便无所遁形;即便后天好生补过,也能被她看出不对劲的地方来。就好像看惯了真货的人即便没有上过专业的鉴赏课,也能下意识判断出假货和真货的区别来一样。

如果这位龙女能够再早生两百多年,和前朝的天显年间,殊宠优渥、尤得圣心的文正公谢爱莲认识,前者以她见过无数宝物的目光,后者以她作为母亲的身份,就能在此事上达成一致认知:

别看她现在人模人样的好生威风,但小时候肯定吃了不少苦。

于是龙女思忖再三,终于还是叫住了即将远去的玄衣女子,问道:

“姑娘,你要不要喝口水?”

她被放逐到此地后,原该被安排放牧“雨工”,就是一些外表和习性都和羊十分相似,但却能够辅佐龙王掌管天气的异兽;但新天界建立后,雨师和云中君这两位正神归位,连带着“行云布雨”的神职,也从龙族的手中旁落了出去,原本只是龙族豢养的异兽,就更没什么地位可言了:

养着吧,派不上用场;杀了吧,又有点过分残暴。思前想后,泾川龙王只能把雨工们全部放了出去,那一刻,满眼都是软乎乎、白花花的羊毛,咩咩声不绝于耳,其扬起四只蹄子抬头挺胸撒欢儿奔向外界的景象堪称“万羊齐咩”。

就这样,原本不仅要被圈禁在这里,还得放羊做苦工的龙女,终于在黑暗得看不见半点光明的人生里,找到了一件姑且能让人苦中取乐、聊以慰藉的事:

行吧,至少不用放羊了。

这样一来,在被放逐和囚禁在此地的这段时间里,龙女就是真的没事儿可干了。于是她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慢慢锻炼自己的术法,将今日奔流过她身边的江河提取精髓,凝聚起来,待凝聚成一小捧,便放入玉碗中饮下,好让她的身躯不至于在囚禁中虚弱崩解。

在今日之前,龙女从未将这江河的精髓分给任何人。

因为凡是闯入此地的人类,多半会被吓得拔足狂奔,见都见不着她一面;便是偶尔有壮着胆子走上前来的,却也都在看清楚她的面容的一刻,起了猥亵的坏心。女子虽能出门,也不至于在这方面害到她,但想要游玩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也实属不易;这样算来,她今天先遇见了愿意替她传信的柳毅,又遇到了这位玄衣女子,可真是相当热闹的一天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