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不周:青鸟传书。(第5/6页)

这一刻,共工望向天枢山的眼神,便不再只有往日里“被山峦阻隔乐土”的走投无路的绝望,因为她终于明白了天枢山存在的意义:

“少昊当时在昆仑山上没有见到公兽,所以他只会模仿母兽的声音去骗听訞;可当时,少昊等人已经诞生数百年了。”

“那么,是什么只有我们这里才存在的东西,阻碍住了地之浊气的传播?只能是天枢,因为我从来没在别的地方见过更高的山峦。可见天枢山不仅阻隔了主君们回家的道路,甚至连带着将地之浊气的传播,也一并拦住了。”

共工明亮的眼睛里宛如有火焰在烧,她的红发半干半湿地搭在身上,然而在这狼狈中,却又有一股格外执着的、赌徒般的狂热:

“也就是说,如果我能撞塌天枢山……清气稀释浊气与浊气感染清气的概率,就是对半开的!”

灵湫双眸中金光一闪,立刻展翅高高飞起,试图抢在共工的前面撞在天枢山上;然而她只飞起了一半,就被共工扯着尾巴抓了回来,告诫道:

“不行,你不能死,因为只有你才能去报信。”

将灵湫拉到身侧之后,人首蛇身的红发女子向着西方昆仑的方向深深拜下,再度抬起头凝视着灵湫化成的精卫首领,沉声道:

“因为天枢山若倒下,被阻拦了千百年之久的浊气就会涌向最后的乐土,只有你——灵湫,你生前就有勇力,死后哪怕化作鸟儿,也有最迅捷的翅膀。”

“天枢一倒,你就能以最快的速度抵达昆仑。”

灵湫沉默片刻,终于郑重点点头,接受了这个决定,一点薄薄的水光浮现在她清澈的双眸里:

好,共工姐姐,我听你的。

——于是她们的命运便就此定下。

在千千万万精卫的凝视中,共工深吸一口气,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大吼。

她被盟书烤焦了鳞片、抽走了筋骨的蛇类的躯体,在她的催逼与天道的默许下,陡然爆发出最后一次强力,恰如千万年前,她的先祖、与她一样人首蛇身的女娲一样,迎风而长:

“天枢,你在这里挡了我们这么些年,也该躺下去歇一歇了!”

她高达百丈的身躯迎风节节拔高,顷刻一尺、一丈、十丈,可因为她不是太古的神灵,力量又被削弱过,到头来,她浑身的骨骼都在爆裂得“噼啪”作响,皮肤和肌肉都被撕裂了,却终究连女娲小腿的高度也无。

然而再渺小的后人,也要有沿着先辈的路行走的孤勇。在宛如把她整个人从头顶到尾巴尖都活生生用尖刀剖开般的痛楚中,共工对着昆仑的方向高声呼喊起一个响亮的、闻名于西方的鼎鼎大名:

“西王母——西王母!”

她的吼声回荡在山林间,便惊起飞禽走兽无数;她的悲苦萦绕在天枢山脚,从此这里的土地,便被她的满腔恨意与希望相纠缠的复杂苦涩,浸润得寸草不生:

“你不受盟书约束,下山,下山,行你的路,救救你的孩子,救救我的主君!”

红发的女子就这样怀着满腔的绝望、热血与忠诚,一头撞在似乎永远不会崩塌的天枢山上,一刹那,脑浆迸裂,血肉横飞,红白相间的液体泼洒在高大的天枢山山脚,“轰隆隆”的崩塌声宛如暴雨前来临的惊雷般震耳欲聋。

混杂着树木与草皮的泥石流从山上滚滚而下,飞速将共工的下半身掩埋了起来,宛如一个简陋的坟墓。原本依偎在她身边的精卫鸟们齐齐被这倾泻而下的泥土的洪流惊得振翅飞起,在空中久久盘旋不去,心有所感地发出凄厉的长鸣:

“精卫,精卫!”

此时共工尚未完全死亡。她毕竟与太古女娲有着一样人首蛇身的模样,生命力自然也同等强韧。

她挣扎着向昆仑所在的西方探出手去,已经被鲜血和头发完全糊住了的眼睛里,虽然再也看不清任何物体,却依然闪烁过最后一丝“生”的光芒。

在仅有的意识弥留的时间里,共工迷迷糊糊地心想,女娲、夸娥、嫘祖、听訞和仓颉……她们死的时候……也有这么疼么?好疼啊,真的好疼。天枢山倒了么?倒了的话,是不是就说明我成功了,我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然而共工临死前最后一次伸出的手,却没能触碰到昆仑。

因为尚未倒塌的天枢山,阻隔了她的目光,也拦住了她的手掌。

于是一股令人热血都要凉透的绝望,便从共工的心底泛了上来,无往不胜的神灵终于在这一刻明白了什么叫“锐挫望绝”:

我没成功吗?啊,我没有成功其实也正常,毕竟那是天枢山,高万仞,二水环绕,日月行经,自从冉冉升起后,就再也没有倒塌的迹象,连最聪明的听訞去昆仑的时候,都只能徒步翻越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