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抵达:开门放行,关门打狗。(第5/15页)

有“背后妄议女官者最高可至死刑”的法律条文在,因此以上这些对话都是在一场秘密宴席上发生的。参与这场宴席的,除去和主家交好的宾客能享乐之外,便是她们这些命如草芥的下人在伺候。

这些世家子往日里自恃出身高贵、家教良好,绝不正眼看她们这些贱籍的仆从,更不怕她们会将信息泄漏出去——你的卖身契和身家性命都在主家手里捏着,你敢告密吗,怕是大门都没走出去人就已经先一步去地府报道了——连说这些堪称大逆不道的言论的时候,也没避着她们。

可正当他们编排谢爱莲和述律平,编排得那叫一个热火朝天的时候,突然听见一个纤细轻柔的声音开口道:

“可是,谢大人是女官吧?”

“她身居要职,身份超然,诸位公子却背后如此议论她,是不是有违律法?”

她这句话一说出口,满场的轻歌曼舞都立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间齐齐聚集在她的身上,如果眼神也有温度的话,她在这一刻便能被烧作齑粉,随风飘散。

宾客们的眼神里,多半是“你这种人也敢开口反驳我们”的难以置信和薄怒,还有人将调侃和揶揄的目光投向坐在主座上的男人,暗含的意味很明显,“你家里怎么还有这么不听话的小东西”?

舞女们的水袖瑟瑟发抖地垂落下来,脚步半分不敢移动;和她一同抱着琵琶月琴的歌女拼命拉着她的袖子,对她使眼色,叫她赶紧认个错服个软,就说自己刚刚鬼迷心窍胡说八道——违背良心说假话总比丢掉小命好吧?!

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身上的那一刹那,年轻的歌女终于窥得自己的命运:

她的确可以离开这里。

只不过能离开的,是她的躯壳;要作为代价留在此地的,是她的性命。

——可是那位谢大人看起来那么好,那么能干,那么厉害,我只是遥遥见她一面,便觉心头热血涌动,万分感慨。

——这样的人,是天上月、云映雪、水中莲,是将来能名留青史的人物,不该被这种纨绔子弟,以如此轻浮鄙弃的口吻在背后议论。

她这样想的,便也这样说了:

“诸位公子口口声声说她做不成大事,可如果连状元功名、太子太傅的职位,都不算大事,那从未进过科举考场、只能靠祖辈庇荫却连个正经官职都得不到的你们,又算什么呢?”

整个花厅里,顿时陷入一种近乎吊唁亡者时才会有的死寂。过分的安静几乎要凝结成实体,以不可摧毁、不可翻越的巍巍高山之姿,向着纤弱的歌女劈头盖脸覆压下来,几乎要将她的身躯砸个粉碎。

在这种可怖的、压力重重的氛围下,她却从内心油然而生一股扬眉吐气的欣然,就好像她的三魂七魄,已经提前从她的身躯里飘荡了出来,迎风悠哉远去,倏忽不知所踪。

于是她垂下头,漫不经心地拨弄了几下手中的琵琶,又笑道:

“诸位不事稼穑,亦不知谷物贵贱、民生多艰,只知成日里放鹰打马,流连花街柳巷,连个正形也没有,却还在这里理直气壮、高高在上地指责别人?你们说这些话的时候,就不脸红么?”

她话音未落,坐在主座上的男人便额间青筋暴起,双目赤红地掀了桌子,价值千金的美酒佳肴滚落一地,将西域运来的猩猩毡地毯沾染得好不狼狈,怒吼道:

“你……你竟敢这么跟我们说话,真是反了天了!”

他暴跳如雷,火冒三丈,往日里温文尔雅的那张皮眼下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可她分明看见,那双胀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有厌恶、愤怒和难以置信,然而更多的,是她之前从未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见过的某种东西,在这种东西的促使下,他说话的声音和指着人的手都一并发颤起来了:

“来人,与我拿下这贱婢,即刻杖杀,扔到乱葬岗去!”

他这命令一下,便立刻有身强力壮的家丁闻声而来,一把砸烂了她抱在怀中的琵琶,揪着她的头发和衣服,就要把她扯出门去。

然而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并不代表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这脑子,立刻便有人起身劝道:

“算了算了,兄弟,不值得为一个歌女动这么大气,生气伤肝。”

“打不得!咱们世家讲究的就是一个体面,便是犯了大错的人,也不过是赶出门去,或者遣送到庄子上,你今日却要活活打死个人,这是什么道理?从来就没人这么干过。”

“要是今天,她的尸体从大门横着抬出去,明日御史便能闻风而动,竖着从你家大门进来,再让你也横着出去!”

说到底,他们其实也不是在为一个小小歌女求情,而是在为“背后议论女官这件事不能传出去,否则大家一起完蛋”的后果而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