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暮色:有病就要看医生。(第6/6页)
她说话的时候,绣着五彩的鸾凤与勾勒着金边祥云的衣袖,不偏不倚地恰恰拂过谢爱莲的手腕。
真是奇怪啊,这种有着繁琐绣工的衣物,明明应该因为它的层层叠叠的绣线而显得有些生硬的,可谢爱莲却分明能感受到,这一片衣角,有着浆洗多次后才有的那种旧衣物特有的柔软:
“等我百年后,史官们再一篡改,我御笔点你入朝为官的事情,就不是什么伯乐遇千里马的美谈了,而是我专政擅权的铁证。”
这番话说得十分动人。
或者说,不管述律平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思来招揽谢爱莲的,她一旦有了这个想法,就是实打实地在爱护自己阵营里的下属了:
政治场上,哪里有太多的赤诚相待,哪里有什么比比皆是的“真心换真心”?不过都是利益往来,互相帮扶罢了。
所谓的“君臣相合如鱼得水”,所谓的“所思所想无不一致”,那都是神话传说里的圣人之间,才会有的十全十美的故事。
——可只要在这种利益往来里,在这种互相利用中,能够有那么一两分的真心,这份诚意便足以让接收到友好信号的人,鼓足勇气踏出第一步。
于是谢爱莲闻言,沉默了很久,这才再次离席,揽衣深深拜下,郑重开口道:“陛下如此看重微臣,微臣万死不足为报。”
“阿莲这是说的什么话,倒是和我生分了。”述律平立刻再度将谢爱莲从地上扶了起来,温声含笑道:
“阿莲明明有一手无人能及的好本领,根本无需自证,就能让后世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功绩。可眼下,只因为要御笔钦点你入朝的人是我,为了避免被说是‘互相偏袒’,我这才不得不让你耗费心神去入考场,如此看来,是我之过也。”
说实话,述律平一开始在说这番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情实感在里面:
别问,问就是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一模一样的社畜好材料,我看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没什么不一样的。
甚至就连她暂停吃饭、放下碗筷,亲手将谢爱莲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也只是要做出个“礼贤下士”的模样来,就像她之前曾经对着汉人的大臣们所做的那样,可谓是三分真七分假,后世的莆田假鞋厂来了也得叫一声自愧不如。
——然而真奇怪啊,述律平在说出这些话后,突然感觉心头轻轻一跳,一种前所未有的、格外不同的微妙感袭上了她的灵魂:
不对,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这位谢家的女郎,是不是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投到我麾下的女官?
是了是了,怪不得我会觉得不对劲,因为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种“有所顾忌”“需要自己证明自己”的话语。
我之前和那些汉人的大臣们交谈的时候,可从来不需要顾忌这些,哪怕是价值千金的羊脂玉、汗血马,只要我愿意,就能随随便便赏出去,而且从来没有人敢多说半句闲话。
可眼下,分明有一位绝世的良才摆在我的面前,却因为好让她、让我不至于被后世乱说乱写,便要委屈她浪费时间、耗费精神、经受劳苦,去考一场根本没有必要的试证明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她已经通过一场考核,在我这个国家实际最高掌权者的面前,证明了自己举世无双的心算能力,如果这身本事放在那些大臣们的身上,我早就直接进行到“封赏外派做官一条龙”的地步了,哪里还用得着在这里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
啊,原来是这样,仅仅因为她是个女性,所以她要证明自己,就像当年我不得不断腕自证一样!
在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微妙相似后,述律平看谢爱莲的眼神便愈发亲善了,语气中的真挚的感情也从三分真上升到了五分,想要在施恩拉拢她的同时对她稍加补偿:
“既如此,我给你个恩典如何,阿莲?”
“你开口要吧,只要我给得起,你要什么,我就能赐给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