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说完这话赵老汉就走了,他也需要眯觉,要尽快恢复体力。

一老一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肩头积了一层薄雪,马大娘才走过来强行拉着双脚仿佛生了根的陈平安,又叫了婆子,把二人带去边缘一处新铺的窝:“娃儿身子骨弱些,比不得我们大人,要是一不小心受了风寒,在这天儿可是会死人的。”这话她是对婆子说的,瞧着孩子似乎很黏她,便叮嘱着说道。

她有好几个闺女,对孩子一向颇为耐心,亲自掀开被子和雨布,给陈平安脱了仅剩的那只脏兮兮的棉鞋,把他塞了进去,挨着隔壁紧紧蜷缩在一起已经睡得人事不知的婆子:“不要害怕,贴着些人会暖和不少,你安心眯觉,大家伙起来的时候会喊你的,莫要担心被落下。”

后背紧紧贴着陌生的阿婆,一股热源源源不断传来,在刺骨凌冽的寒冬里让人格外眷恋,他下意识贴得更紧了。

他年纪大不,但又是能听懂话的岁数了,就像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婶婶对他的善意,同样的,他也知晓了先前那个老爷爷的意思。

阿婆说,他要是想找到爹,想爹回来,他就得求他们,求这行人里的头头,那个拿刀的魁梧老汉,他们是一个地方的人,是同乡,他肯定会帮他找到爹的。要求,要跪下来哭求,耍着赖不要脸面那样求……逃难数月,他吃尽了苦头,见识过了人性,也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爹娘,再没有谁会无条件对他好。

他想爹,所以他开口了。但他没有赖着求,哭着求,从小爹就教他要明事理,要懂感恩,他已经不明事理开了口,不能再不懂感恩要求别人做什么。

陈平安闭上双眼,等给他盖被子的婶婶离开后,此间响起了压抑的低声啜泣。

雪还在下,火堆发出噼啪声响,锅中热水沸腾,时刻保持着温度。

一群小子围着火堆烤火,时不时三两结伴起身去周边溜达一圈检查一番,瞧见没动静,就又回来缩着脖子夹着腿抱团取暖。

一个个身上都穿着厚实棉袄,精神气并没有因连夜赶路而萎靡不振,反倒因肩挑值守的重担,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

周三头挤在火堆边儿上,搓着长满冻疮的手,时不时擤两下鼻涕,擤完就在裤腿上抹,看得人眼都直了。

像他这般埋汰的娃儿还有不少,其实逃难在外,脏乱才是常态,像赵家小子们这样讲究卫生的才是少数。眼下瞅着又往裤腿上抹鼻涕的周三头,身为孩子王的赵小五立马就拧起了颇具赵家汉子特色的粗眉,嫌弃的不得了:“乱擦乱抹不讲卫生,周三头你不怕肚子里长虫了?”

“那咋能不怕呢,拉虫可吓死人了。”周三头没想到他都坐边儿上了还能被盯上,闻言顾不上雪地冰凉,薅了把吧搓手心,不但把鼻涕搓干净了,顺便还把污垢给洗了洗,“上回我去林子里尿尿,还瞧见个不认识的小孩用手生拉硬拽呢,给我吓得尿都憋回去了。”

他举着通红的双手,搓揉着烤火驱寒。

曾经在村里结下的矛盾,在同患难的这些日子里早已消失得一干二净,如今都是自己人,周三头又十分崇拜在孩子堆里大耍威风的赵家兄弟,走到哪儿都跟到哪儿,对赵小五更是言听计从,连他大哥的话都得往后排。

周大头都去自家窝里舒坦眯觉了,偏他死活不去,自个领了“值守”的任务,侯在火堆儿旁等赵小五差遣。

赵小五也是没招了,他一点都不想使唤周三头,这小子忒不靠谱,让他去前头放家当的地儿转一圈检查一下,他能走一路摔一路,反把箩筐背篓撞倒一地。

“你可别说了,恶不恶心啊!”

“周三头你真烦人,老实闭嘴烤你的火!”

孩子们叽哇乱叫起来。

“你再往裤腿上蹭鼻涕,就让村老爷爷们把你的棉裤缴了。”赵丰阴恻恻威胁,对待周三头就得用恐吓手段,“二癞的裤子正好被树枝划破走了棉,打了补丁后穿着都不暖和了,你问他,他是不是想要一条暖和的裤子?”

逃难的日子太过枯燥,平日里没啥乐子可耍,周三头随了他阿奶,算是路上为数不多走平路都能摔个四仰八叉,能靠着一副嗓门凭空唱出一场恢弘大戏的神仙人物。甭管老少都很喜欢逗周三头,毕竟他奶不好惹,只能逗他了。

赵丰是兄弟几个里心眼子最多的,平日里就爱扮坏人吓唬周三头,周三头确实有点怕他,不太敢往他跟前凑,眼下听他这么说,又见二癞摸着被他娘缝成蜈蚣样式的棉裤点头,顿时吓得不敢吭声。

他的裤子可暖和了,一点都不想给二癞。

“你看看我们的衣裳裤子多干净,再看看你的多脏,又是鼻涕又是泥,一点都不爱惜。”大狗子捻着自己的衣裳和缩在旁边的周三头作对比,说话的语气就像他爹李满仓,十分的语重心长,“衣裳爱惜着能穿好几年,不爱惜一年半载就穿坏了,哎,咱可不是什么富裕人家,过日子得精打细算省吃俭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