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赵老汉本不想多管闲事,耐不住双腿不停使唤,既开了口,他干脆也随了心,唬着一张老脸走过去,望着被少年死死箍在怀里的男娃。

“那个穿长衫的,叫你呢,莫不是耳背?!”

他身量魁梧,粗眉下压,一双眸子如同牛眼般望过来,与那贴在门上的关公有得一拼,瞧一眼便叫人心里发憷。

大冬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补丁袄子,臂膀间鼓囊囊的肌肉无不昭示着这是一个极为不好招惹的老汉,更被提他怀里还抱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娃,即便赵小宝脸上抹了锅底灰,整个人灰扑扑的,但那身肉、那被父母亲人精心呵护的精神样貌是无论如何都遮盖不住的。

胖娃子不稀罕,稀罕的是在逃荒路上还能有这般看起来没吃过一点苦头的胖娃子,这就很不寻常了。

疤痕汉子拧了拧眉心,视线落在赵老汉身上,把他壮硕的身板从上到下扫视一遍,忽地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只是眼眸深处,藏着一丝谁都没察觉的垂涎。

周子康本想装作没听见,谁知道能在丰川府遇到同乡,更没想到这人竟会追过来,多什么事儿!

不想搭理这人,奈何疤老三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居然像条哑巴狗扮起聋哑来!他深吸一口,掩下眸中的冷郁,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扭过头,迟疑中带着两分茫然,问道:“老丈是在叫我?”

说罢,视线从他脸上扫过,实在没能把这张糙脸和记忆中见过的人对上号,不是亲朋,更非街坊,难不成是同镇的人?还是他那姨父在老家的同宗族亲?他心头闪过万千思绪,面上却纹丝不动,连嘴角的笑容都保持着一个让赵小宝直打摆子的弧度。

我滴个娘,这位表兄好像个假人呐。

赵小宝搓了搓自己肉乎乎的胳膊,就听爹粗声粗气道:“除了你,还有谁穿长衫?”

周子康干笑两声:“对不住,周遭嘈杂,竟是没听见。”

赵老汉瞅着他怀里的男娃,口鼻被他紧紧压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快背过气了是真的,不由面色难看道:“胳膊勒这么紧干啥?还不快松一松,你要捂死他不成,你这人咋当表兄的!”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了,周子康面色有一瞬冷硬,低头看向怀里的赵平安,深吸一口气,倏地卸了力,低头着急道:“实乃情急之下忘了分寸,表兄不是有意的,表弟你可还好?”

男娃艰难地睁开一双眼睛,看清是谁后,哭着喊道:“爹,呜,爹……”

“我是子康表兄啊,你看清楚,我不是姨父。”

“呜,我要爹,我要娘,我要爹娘……”男娃无力地扑腾了两下,积满泥垢的长指甲在周子康脸上狠狠划出两道血痕。

周子康脸色瞬变,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下意识便抬起了手。

这一把掌下去可了不得,甭管是抽哪儿,青玄反应极快,没人看清他是怎么窜过来的,周子康的手腕被他一把攥住痛呼出声时,一旁的疤痕汉子才反应过来,当即一声怒吼,抽出挂在腰间的长鞭:“小子你干甚?!”

“干甚了?我家小子干甚了?!你嚷什么!你再冲他嚷嚷一句试试!”赵老汉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赵大山赵二田带着七八个汉子跑过来,他手里攥着一柄用布条裹着的长形物体,别人看不懂,疤痕汉子却是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啥,那特么是把大刀!

他死死盯着这群人,再次衡量起这群人的来历,先前混迹在难民堆里,他只当这是一群结伴而行的外地人,领头的汉子瞧着是有两分气势,但队伍里老弱妇孺却不在少数,他着实没把他们放在心上。

一群板车捆干柴的难民,抢劫的都不稀罕惦记他们,谁他娘又能想到,那破车破篓里居然还藏得有刀!

不是锄头,不是镰刀、斧头,是正儿八经能把人捅个对穿的大刀!

赵大山一行人绷着脸走过来,疤痕汉子身后顿时也围上一群人,四周难民见此,一个个吓得跟鹌鹑似的手忙脚乱挑起担背上篓带上家小就跑,十分害怕卷入这场风波。

这会儿也顾不上累了,几乎是眨眼间,周围便腾出片空地来。

这时,被扇倒在地上捂着满脸血的婆子再度爬了起来,趁着青玄抓住周子康手腕的工夫,她使出浑身力气把男娃抢了过来,抱着就死死不放,一个劲儿哭嚷着:“他是我的孙儿,你们不能抢我的孙儿!”

“放你娘的狗屁!”周子康狠狠甩了两下手没甩开,急得冲疤痕汉子使了个眼色,“他是我亲姨母的儿子,我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几年,我还能认错人不成?!”

“你这疯婆子,必是趁我姨母和姨父不注意拐走了我家表弟!万幸叫我遇见,真是苍天有眼,才免了这场生离的祸事!”周子康怒不可遏,疤痕汉子也在此时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抢婆子怀里的男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