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2/4页)

可他生的实在太好,小小年纪就格外招眼,母亲偶尔会捧着他的脸沉默不语,他年纪小,尚读不懂那份沉甸甸的隐忧,还快活得没心没肺。

直到五岁那年,家里遭了灾,先是旱,再是涝,田里颗粒无收,紧接着青州被占,新入城的兵匪把青州及附近的村落篦了几道,抢粮抢钱抢人...

他年纪小,很多事情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捂着妹妹的嘴缩在地窖里,浑身颤抖地等地上的动静消停。

最后是消停了,没有人发现他们,可地窖的门板沉重的难以推开,他累的头昏眼花,竟费了半晌才看见妹妹吓木了的脸上一片红染——

原来不是汗水。

母亲赤裸的尸体牢牢压住那扇隐门,她的血流干了,就顺着门板的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他们身上。

那扇门上压了很多东西,母亲的尸体、碎瓦破罐、凝固的血泥...他出来的时候把母亲的尸体掀到了一旁,直到咽气她也没有暴露地窖隐秘的入口。

父亲不知所踪,或许被抓壮丁抓走了,山里赶回来的舅舅收留了他们兄妹。

这场变故让妹妹变得有些痴傻,成日木呆呆的,不知饮食穿衣,实在难以自理。

舅舅家中光景也很艰难,他知道他们在犹豫要不要用妹妹换点粮食。

这怪不得他们,世道坏成这样,亲情和良心都格外奢侈,于是他主动提出卖掉自己——一个男孩子在外边,总比一个痴痴的小姑娘要好一些。

都是他自己的选择,怨不得任何人。

家里穷的没办法,他是自愿进宫的,所以无数次告诫自己:怨不得任何人。

可他终究还是怨了,净身的第二年,他在掖庭看见了自己痴痴傻傻的妹妹,痴傻或许有些偏见,起码妹妹还记得他。

是了,前不久采选宫女的事他也知道,舅舅家离京都那么近,他怎么就想不到呢?

可一个痴儿,年纪又这样小,绝不在采选的范围内,为什么...可宫规废弛许久——

他看着妹妹粉雕玉琢的小脸,听见她细声细气地喊自己哥哥,猛一个瞬间,从头冷到了足心。

他知道今后自己就是两条命的人了,必须更小心,更谨慎,更柔顺,更讨人喜欢,起码得做到干爹那样的太监,才有可能保住这个傻妹妹。

他想找机会送她离开,那正是宦党权势滔天的时候,如果他也能成为...或者傍上一个巨宦,这不是没有可能的事儿。

他成了一个完美的奴婢,谁也无法挑剔,且因为那张脸,比起其他同样柔顺恭谨的太监,他总能得到更多青眼,当然也有妒陷。

可这也是无从埋怨的,想要出头可不就得迎着这些,他什么苦都吃得了,什么罪都忍得下,可在深宫中,这样的奴婢并不少。

可他太急迫了,他太清楚妹妹不能在这种地方久待,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他怕明天起来连她的尸骨都找不见。

有时候他太累了,夜半睡衣迷蒙的时候,心里冷不丁蹦出一个声音:她这样的痴儿活在这样的地方,或许早点放她离去也是好事。

然后身体猛一哆嗦,心跳发急,冷汗湿透背心,再难生出睡意。

许是因为这样的歹念,上天给了他报应,他得到消息的时候,那个五十好几的老太监已经带着妹妹出入多时。

那小傻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碰见他的时候竟还得意地塞给他一些碎掉的糕点,一串简单的珠花,结结巴巴又颠三倒四地说起东西的由来,然后仰起小脸,等着他夸。

“我看见那里还有金色的叶子..下次我摘来给你...”

“就是有点痛,刘公公喜欢掐人..我不怕痛...”

他那时候的脸色或许难看到吓人,掐着她的肩膀厉声斥问,把她都吓哭了。

却也无济于事,对方四品内侍,连外朝的大人们都敬畏几分,他一个没品没级的小太监能做得了什么。

好在,他很快被小皇帝看中了,他第一次那么感激自己生了这张脸。

皇帝年幼,霸道任性,但也说不上十恶不赦,虽然无权无势,但保住一个宫女太监却也不困难,他说不上讨厌他,那时候甚至还有隐约的喜爱。

人总是懦弱的,他卑贱如斯,对方是虚弱却至高的皇权,但终归还是至高,以至于那份霸道任性在他心里有了解释——那是陛下,陛下想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他央求陛下把妹妹调到身边,陛下答应的爽快,他如此欢喜,甚至一瞬间原谅了之前遭的所有罪,以至于当陛下又把妹妹赏给刘义的时候,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他甚至没有力场去质问,一个奴婢凭什么质问主子的决定呢?

甚至乎,主子都愿意纡尊降贵给他解释了,他应该感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