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2007/镜中望
作为明潭县的经济支柱,明潭纺织机械厂却在老厂长撒手人寰后变得每况愈下,到千禧年时已如朽木枯槁,后在2007年由政府出面招标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转型。
这件事便成了那一年厂房家属院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人们对于未来惶恐又期盼。
2007年的夏天,气候没现在这么炎热。
西边太阳沉头,到了烧饭的时候,福临巷口老榕树下还有几位阿婆在摇着蒲扇闲聊,看着孙子们在一旁打弹珠,比着谁的珠子滚得远。
忽地一阵风起,吹着玻璃珠不停往东边巷子深处滚,带着几个小孩瞪着眼不停地往前追。一个绰号叫黑蛋的小男孩光着屁股冲在最前面。
玻璃珠一路上畅通无阻,滚得飞快,最后被一双脚拦住。
身高差距下,黑蛋慢慢抬起头,从下到上,略过这人笔直修长的腿、黑色大短裤、白色背心、坚实的蜜色肩膀,最后停在了他带着玩味笑意的眼睛上。
陆远峥看着小孩圆圆的稚嫩的脸蛋,玩心顿起,忽地扯出一个阴森的鬼脸。
黑蛋吓得一个屁股蹲栽倒在地上,嗷嗷直哭,如同瞧见了动画片里的凶狠恶兽。
阿婆忙过来把黑蛋抱起来,在他脑袋上摸一圈:“唔惊唔惊,阿婆系度哦…”然后狠狠地剜了一眼正幸灾乐祸的陆远峥。
西边这几个阿婆瞧见陆远峥也纷纷噤了声,喊着孙子回家,在路上还不忘交代以后见着陆远峥绕道走,要躲得远远的。
只因他出生后,陆家的风水就变了。
纺织厂意外失火,带走了陆远峥的母亲,老厂长丧女悲痛,不久后也离开了人世,留下的股份给了女婿陆昌群。陆昌群之后另娶新妻,又生了个男孩,上初一却被查出焦虑症,被迫休学。
陆远峥就是在那个时候,从江临回到了明潭县的阿公家,成绩倒数,混迹网吧,三天两头上房揭瓦,除了长了一张俊脸外,似乎再无任何优点,是长辈们眼里的一根刺。
此刻福临巷又归于宁静,只剩各家各户的炒菜声和砂锅里汤水的咕噜咕噜。
陆远峥走到巷口的通告栏边,掏出胶水,将手里一张A4纸黏了上去,又用手掌拍了拍,确定粘牢固后,又绕着周边,在电线杆子上黏了几张。
每一张A4纸上都印着同样的内容——寻猫启事。
去年台风天过后,陆远峥的阿婆袁金梅在桥边捡了一只小小的三花猫,一直养在院子里。陆远峥给它取名笨笨。
笨笨晚上会沿着墙沿出去,到周边捉老鼠,第二天一早就会准时回来。但最近两天却再没回家。
虽是捡的猫,但养出感情了。袁金梅一直在陆远峥耳边念叨。她年纪大了,陆远峥不在家时,她时常觉得孤独,有这猫陪着会好一些。
今晚袁金梅煮的猪杂粥,陆远峥刚进院,馋虫就被勾了出来,进厨房帮阿婆端饭。
客厅的电视里正放着新闻,“8月17日,京阳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对被告人周耀民以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袁金梅瞥了眼电视:“贪了这么多钱…真是活该!”
陆远峥一向对新闻不感兴趣,他拿遥控器切台,到了音乐频道时,梅阿婆喜悦道:“就听这个。”
黄安的《新鸳鸯蝴蝶梦》,电视剧《包青天》的主题曲。
陆远峥无奈妥协,他原本以为收音机坏了之后,袁金梅会喜欢看电视,结果还是听歌,还是老掉牙的曲儿。
快吃完饭时,袁金梅看了眼外面的天,对陆远峥说:“阿峥,一会儿你把院子里的花都搬到屋里。”
“为什么?”陆远峥从粥碗里抬起眼。
“夜里说不定就要刮风下雨了。”
袁金梅今年七十岁,在人世累积的经验已经化作身体的下意识感知。这也是令陆远峥佩服的一点,她对于气候的预测比天气预报还准。
收拾碗筷前,袁金梅起身又扒拉扒拉外孙的头发,嘱托道:“马上高三开学了,这头发都快能扎小辫儿了,让池越妈再给你剪剪。”
陆远峥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夜里果然起了风,大雨噼里啪啦地敲击着窗棂。等到第二天清晨才知道新一轮台风来了,等到台风彻底过去,高三学生也马上就要开学了。
陆远峥又打印了几张寻猫启事,蹬上山地车去了远一点的街道贴了一些。折返回去时,他拐到了家芳理发店。
陆远峥来的巧,王家芳刚给上一个客人剪完头发,正在清扫地上的乱发。
池雨正坐在前台涂指甲油,闻声抬头,眉开眼笑:“远峥哥,来剪头发啊。”
陆远峥环绕一圈,没看到池越。
他问池雨:“你哥野那儿去了?”
池雨撇撇嘴,声音带着火气:“我怎么知道?他永远不回家才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