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幕初降, 新科进士们在酒楼设的宴席终于结束了,裴行书先与青川一起将醉昏过去的萧瑀扶上马车,再与围过来送二人的同科们一一道别,又耽误了小半刻钟, 他才上了马车, 上的时候还晃了一下, 证明他也醉得不轻。
帘子一落, 裴行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疲惫地坐到左边的侧位上,抬手揉捏额头时, 忽然瞥见死人一般躺在主位窄榻上的萧瑀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清黑的眼正盯着他,深潭一般无甚情绪, 乍一对上颇有些吓人。
裴行书:“……你没醉?”
说实话, 在萧瑀殿试上捅娄子之前,裴行书待这位侯府出身的连襟十分客气,交谈时总是一口一个“元直”地称呼萧瑀的字,鲜少直接用“你”,可在萧瑀捅了大篓子险些连累罗家并直接导致妻子姐妹俩整日忧心忡忡后, 裴行书再难与萧瑀维持这些虚礼。
这是才做了五个月的连襟, 裴行书没资格教训萧瑀, 换成自己的亲弟弟或是罗松干出这种事, 裴行书非要骂上一顿不可。
萧瑀看出了姐夫眼中隐忍的不悦,嗯了一声作为回应。发了会儿呆, 闻着姐夫身上浓郁的酒气,萧瑀慢慢坐正,等马车出发离开酒楼一段距离了, 萧瑀把两边窗帘都挑起一道缝隙,春日微凉的晚风吹进来,很快就卷走了大半浑浊。
重新坐正,见裴行书坐姿端正目光也算清明,萧瑀钦佩道:“姐夫好酒量。”
他不喜喝酒,再加上放不下妻子要与他和离的愁绪,宴席上根本无心应酬,若非皇上刚刚给了他莫大的恩典,他跟同科们摆冷脸或是直接离开容易引发他不领皇上的情的误会,萧瑀又何须喝到一半就装醉趴在桌子上?
而萧瑀在酒桌上趴了多长时间,裴行书就被同科们灌了多长时间的酒,虽然读书人灌得比较含蓄,可今晚的同科太多了,你一盏我一盏,萧瑀趴在那百无聊赖地替裴行书数了数,今晚裴行书至少喝了三十多盏。
裴行书:“……你若醒着,他们便不会只敬我与崔文焕。”
崔瀚崔文焕,正是今科殿试榜眼。
萧瑀敷衍地告个罪,盯着微微晃动的窗帘不再说话,一看就是有心事。
裴行书低声道:“莫非是皇上那里,元直仍有顾虑?”
萧瑀只是摇头。
与皇上无关,裴行书思索片刻,忽然记起前几日妻子曾提起罗芙有意与萧瑀和离的事,有心相劝,又猜不透萧瑀的态度,于是谨慎地保持着沉默。
车是裴家的,将萧瑀送回侯府,与萧荣、邓氏等人打声招呼裴行书便告辞了。
中状元比拿到会试榜首还值得高兴,但今晚萧荣再没有兴致拉着自家老三喝酒,谁知道皇上是不是爱惜明君的名声才放过老三的?与漫长的官途比,状元就是个虚名,得看接下来皇上封老三做什么官,才能判断皇上真正的态度。
萧荣好歹也在京城当了二十多年的侯爷,见过数届状元榜眼探花,早年就有一个状元因为醉酒写了一篇颇为狂妄的文章不被皇上所喜,第二年就被吏部外放到一个西北小县当知县,十几年过去了,反正萧荣再没听人提及过那位状元。
“回去歇着吧,看你就头疼。”萧荣赶苍蝇似的嫌弃道。
萧瑀配合地走了,回到慎思堂,发现两院中间的小门已经落了锁,妻子显然还在生气,萧瑀只好继续一个人睡在前院。
时辰尚早,罗芙屋里虽然熄了灯,但躺在床上的她头脑十分清醒。
姐姐讲的那些道理罗芙都听进去了,在皇上愿意给萧瑀恩典的这个当头,她与萧瑀和离确实不合适,污了自己的名声不说,还可能导致被她抛弃的萧家把罗家当成冤家,萧荣、萧璘可能会在官场上给姐夫下绊子,姐姐也会被京城的贵妇圈子排挤。
不能离,罗芙就得好好盘算盘算该如何继续与萧瑀相处了,直接给萧瑀笑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是不可能的,她没那么厚颜无耻,萧瑀也不是傻子,只会觉得她翻脸太快虚荣丑陋。假意坚持和离,万一萧瑀中了状元被人捧得春风得意,真答应和离再另娶新妇怎么办?
罗芙可以自己走,被萧瑀嫌弃再硬塞她一张和离书赶她走,罗芙不能接受!
翌日一早,萧瑀没敢再擅闯夫人的闺房,规规矩矩地在小门这边候着,托平安等夫人醒了再帮忙传话。
罗芙醒得也很早,得知萧瑀早早就候在外面等着见她,仍是非常在意她的姿态,罗芙心底便升起一丝隐秘的愉悦,或许也没那么隐秘,因为平安就在床边站着,看见夫人翘起的嘴角了。
夫人这一高兴,平安忙替三公子说好话:“都等了小半个时辰了,就在游廊里站着,魂不守舍地望着夫人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