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永成帝建国大周后, 延续前朝科举旧制,每三年举办一次春闱,主考官多由朝中重臣担当。
三年前杨盛刚当过一次主考官,给自己惹了一桩大麻烦, 虽然内情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今年永成帝开玩笑提议继续让他当主考时, 杨盛还是避瘟神一样地给推了, 甚至连后面殿试的阅卷官他都敬谢不敏, 唯恐再沾惹半点腥臊,坏了名声。
永成帝没有勉强他, 点了礼部尚书夏起元做今年的春闱主考,另有三名副主考、十几名同考官,一众考官将提前考生们三日入住贡院, 随后共同拟定三场考题, 拟定后呈交永成帝选出最终考题发回贡院刻印,彻底杜绝了考官泄露试题的隐患。
礼部尚书夏起元恰好见过萧瑀上次春闱会试的考卷,第一次见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考生是谁,只被答卷上引经据典、鞭辟入里、气势磅礴的论证惊艳到了,看得他如获至宝如品仙酿, 就在他认定此考生定会高中会试榜首时, 夏起元读到了考卷的最后几段。
论贤臣论贤臣, 肯定会举几个史上贤臣的例子或是奸臣的反例, 这考生前面引用的贤臣人选就很好,可他竟然在最后大肆褒赞了本朝一位因劝谏皇上不要二次北伐殷国而触怒天威惨遭赐死的臣子, 并对原本也不支持皇上继续北伐却因此案缄默的左相杨盛进行了讽刺,称其畏死避谏非贤臣所为。
夏起元刚读到这份考卷时有多惊艳,读完了就有多胆寒, 考生敢写,他可不敢放这么一份考卷到皇上面前!好啊,夸被皇上处死的谏臣为贤臣,岂不是拐着弯指责皇上杀错了人?
关系到一个考生的前程更关系到皇上的喜怒,时任副主考官的夏起元不敢一个人做主,于是单独把这份考卷送到了主考官杨盛面前。
到底是能做丞相的人,左相大人看完后面如止水,只说了一句话:“此等靠辱君博名的文章,真递给皇上阅览,是我等为臣者的失职。”
夏起元完全赞同,两位主考达成一致后,接下来只要夏起元略加干涉,便能让这份试卷归于落榜文章之列,而这些落榜举人的文章贡院只会留存三年,等下一届春闱结束,除非有新科进士侥幸得到了皇上的赏识,且赏识到要翻看对方上一次落榜的文章,否则所有文章都将被销毁,为新一批落榜文章腾地方。
但夏起元十分好奇该考生的身份,除了好奇,更担心对方大有来历,果真如此,对方落榜后可能会闹上一场。左相显然也有一样的好奇与顾虑,于是在让那份试卷埋没之前,夏起元查看了考生的弥封,正是萧瑀,左相亲家公忠毅侯萧荣的三儿子。
夏起元放心了,有左相压着,萧荣不敢闹事的,萧荣不帮儿子,萧瑀便掀不起风浪,至于左相大人被姻亲子弟背刺后是何心情,夏起元可不敢抬头窥视。
旧事已了,今年左相跟春闱撇得清清的,夏起元却得打起精神,防着萧瑀再写那么一篇叫人惊心动魄的文章。
开考半日后,夏起元沿着一排排号舍巡视起来,并不会靠近考生,只检阅考生是否有违规之举。
遇到认识的京城考生,夏起元也没表现出任何异样,直到又经过两个号舍后,一张实在叫人赏心悦目的俊雅面孔出现在了夏起元面前。
不自觉地,夏起元微微放慢了脚步。
趁着午后阳光够暖及时答题的萧瑀抬头瞥了一眼。
夏起元瞬间看向前方,等余光里的萧瑀低下头去,夏起元才快速扫视了一圈萧瑀的号舍。
这之后,只有每场开考的第一天,夏起元才会下场巡视。
六天匆匆而过,转眼就到了第三场的第一天。
夏起元后半晌才开始巡视,走着走着又到了萧瑀这边,往里一瞧,萧瑀竟然已经收了桌子改成床了,背朝这边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细布面的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脑袋,他居然还散了头发!
贡院之外,这几日罗芙、罗兰姐妹俩简直度日如年,为了排解干等着的焦躁,姐妹俩今日逛坊市,明日逛寺庙,后日去郊外物色适合爹娘搬过来盖房安家的村镇,大后日一起听罗芙的女先生教她们赏鉴名家字画,总之想尽办法地让自己忙碌起来。
终于到了二月十七,黄昏申正时分,贡院打开了那扇密闭九日的大门。
罗芙想去接萧瑀的,就躲在马车里面,邓氏劝阻了儿媳妇,理由非常简单:“他九天没洗澡了,一身是灰,就算你不嫌弃他,他也嫌弃自己,宁可收拾干净了再跟你见面,不信你就在慎思堂等着试试。”
罗芙听婆母的,故作镇定地坐在慎思堂守家待夫。
无需夫人吩咐,潮生早早叫水房烧好了热水,再算着时间将浴桶搬进东耳房,随时往里面加水保持水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