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6章 附骨之疽(二)
姜其姝受惊的同时,余光瞥见卢嫣。
在段志兼发作的这一小段时间里,卢嫣头垂得更低了,低得像一株风中迂曲的细柳,让人担心她的脖颈下一秒就会被迎面而来的罡风折断。
她的胸口起伏着,肩膀微微耸动,地面很快洇出一小片水渍,她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姜其姝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看着看着,好像她也跟卢嫣一样,被一根无形的丝线勒住了喉咙。
一股无名的冲动忽然涌上姜其姝心头,如果所谓“听话”只是做个无条件顺从大人意志的傀儡,那姜其姝宁愿自己是个让老师头疼的坏学生,或许那样段志兼还会对她忌惮几分。
毕竟从头到尾,她所作出来的“乖巧”表象都是为了获得老师嘉奖,而不是被人当作可以肆意凌辱的、沉默的羔羊。
当行为动机和事件因果发生了冲突,姜其姝义无反顾推翻了之前的选择。
她猛地站起身:“你这是体罚!”
说完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大声跟老师说话。但姜其姝不后悔,梗着脖子坚定不移和段志兼对视。
段志兼先是被她突然的爆发震了一下,接着定睛看了她一会儿,蓦地笑了:
“好,那我现在就给卢嫣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把自己女儿领回家,看看她在外面都干了什么好事。当家长的自己工作没做到位,我好心帮他们管教,倒成了我不对。姜其姝你也别走了,等卢嫣父母来了,你来跟他们解释。”
体罚还说得这么义正言辞,姜其姝刚想反驳,一股微弱的力道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衣角。
姜其姝回过头,对上卢嫣生怯的眼眸,她冲姜其姝摇了摇头,对段志兼说:“是我做错了段老师,我认罚,这件事和姜其姝无关,也请您不要告诉我爸妈。”
段志兼问姜其姝:“你怎么说?”
姜其姝不觉得自己有错,但碍于段志兼搬出了卢嫣父母,看卢嫣的反应,这件事要是被家里大人知道了,恐怕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说不定卢嫣又要再受一遍罚。
思及此,姜其姝没说话。
段志兼满意地笑了,冷嗤一声:“是不是以为自己很勇敢正义?敢跳出来帮同学说话。收起你这套自我感动的戏码,有时间多管闲事,不如去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有多叫人恶心。”
这是姜其姝生平第一次收获如此评价。
先不论孰对孰错,光是这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攻击性词句,就足以让年幼的姜其姝感到一种巨大的、足以颠覆三观的冲击。
体内沸腾的忿怒冷却之后,攀上脊背的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事后姜其姝和卢嫣一起回家,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担心一开口就催生出更多的哽咽心情。
两天后的数学课上,课代表把前一天老师批改过的练习册下发到同学手上。没有批改痕迹的就是没交,就要挨打。
姜其姝等到最后讲台上一本练习册都没有了,还是没等到自己的。
段志兼走到她面前:“你的作业呢?”
姜其姝站起来:“我交了。”
“交了为什么发下来没有?”
“不知道。”姜其姝说,“但我确实交了。”
段志兼没有跟她车轱辘的耐心,手掌在空气中敷衍地挥了两下:“自己去办公室找,没有就是没交,我没时间听你在这里狡辩。”
姜其姝有火不能发,跑到办公室段志兼的工位,上上下下翻了个遍,练习册还是不见踪影。
只能自认倒霉,迈着沉重的步伐回到教室,有人提醒她:“你的练习册找到了。”
姜其姝眼睛一亮,顺着同学指引找到讲台上的练习册,刚放晴的脸色又陡然转阴。
练习册的封面已经消失无踪了,余下的残页像被人大力撕扯和践踏过,上面布满了黑褐色的泥泞和脏污。
姜其姝两指捏着干净的一角把练习册拎起来,环顾教室一圈,徒劳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是她的神情太过灰败,配上残破不堪的练习册,倒霉出了一种喜剧效果,台下众人哄堂大笑,没人回答她的问题。
姜其姝知道他们没什么恶意,之所以会如此哄笑也是因为她已经“化险为夷”。
等姜其姝带着缺页的练习册回到座位,扭头问同桌:“我的练习册是怎么找到的?”
“就是有人突然捡到了,具体怎么回事我也没看明白,可能是课代表发作业的时候不小心掉地上了?”同桌递过来一包湿纸巾,“脏成这样,你快擦一擦,不够我这里还有。”
姜其姝接过纸巾道谢。
心中不免生疑:教室里每天都会安排学生负责清洁值日,如果只是单纯地掉在地上肯定不至于脏成这样,上面的污渍用纸巾擦了几个来回还是顽固如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