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 附骨之疽(一)
直到现在,每逢路过自己幼时就读的母校,姜其姝都会抬头望上一眼曾经庄严簇新,如今锈迹斑斑的铁艺大门。
好像要用足够强烈的视线牢牢定住眼前的事物,才不会被幽灵般的记忆再度附身。
她和这所学校的渊源始于若干年前。
按部就班结束学前教育的课程以后,姜其姝没有就近在家门口的霁城人民小学入读,而是稀里糊涂被母亲安排去了距家三公里外的中心小学。
这样做原因有二:
一是据说中心小学的师资力量相比人民小学更为雄厚,管理手段也更为严格。尽管姜女士本人就在人民小学任职,但事关女儿的学业规划和前景展望,她不会因此就有失偏颇,而是经过充分的利弊权衡后,客观公正地为姜其姝选择了口碑更好的学校就读。
二是因为中心小学距家较远,以一个小学生的平均配速来说,周一至周五每天来回少说一个半小时的路程,姜女士认为这是一个让姜其姝锻炼体魄的好机会,无论严寒酷暑,风雨无阻。
既能劳其筋骨,又能苦其心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姜其姝势必要学会忍心动性。
新学期甫一开始,姜其姝的校园生活称得上如鱼得水。
小孩子交朋友的方式很简单,只要有一个人发起话题,随之攀谈两句,就能发展出新的一段友谊。姜其姝性格介于内敛和外放之间,交友进度一回生二回熟,没多久就和周围的同学打成一片。加之她学习成绩优异,课堂上表现积极,很得老师的欢心,三五不时表扬她几句。
长此以往,在学校的日子过得比在家还热闹。
姜女士早年忙于工作,对姜其姝的照料主要集中在温饱是否得以满足,和各科考试测验的成绩起伏。
久而久之,通过日常和母亲相处中获取的形色讯息,姜其姝隐隐生出一种察觉,即只要平时在学校表现出色,考试分数足够亮眼,她就能获得母亲更多关注。
获得老师认可也能让她的虚荣心适时得到满足,幼时的姜其姝对自我认知尚不够清晰,只能以外界反馈作为衡量对错的经纬。
也因此,但凡在学校被老师批评过一次,哪怕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例如偶尔一次因为犯困而作文字迹潦草,上课喝了一口水被老师看到并点名纠正,姜其姝就会头顶乌云,一个人默默低落很久。
仿佛这次没有做好,自己在老师和母亲那里的评价就会下降,失望的次数累计多了,她就会面临不被接纳的困境,产生被师长放弃的、一种流离失所的恐惧。
在这样几乎偏执而消极的思维定势下,努力也成为了一种逃避,为了逃避这种难以消化的沮丧,姜其姝努力学习,努力在老师面前扮演一个勤勉乖巧的角色。
每次俯首在课桌间看书做题,姜其姝就会想象自己是一个渴水的人,低下头颅是为了更靠近水源地,以解燃眉之急。
一到三年级,除去那些极其微小的阳奉阴违的部分,姜其姝一直都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好学生”。
到了四年级,姜其姝跟着班级大部队欢天喜地搬进了新教室。这座刚落成不久的建筑外观美丽庄严,只消一眼,就能从中体会到某种深重的威压和改变。
姜其姝因此对新修的教学楼很是憧憬,仿佛踏上这座建筑的台阶、转身回望对岸的同时,自己也会变得更加成熟和自主,拥有更多和大人对话的机会,产生更多更深邃的关于人生的体会。
但这显然只是一种错觉。
和真正的大人相比,她依然手无寸铁。
升入新学年,什么都是新的,除去桌椅门窗等硬件设施,班里也相应换了新的科任老师。
数学老师是教师队伍里唯一的男性,姓段,看模样很年轻。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刚毕业没多久,中等身材,样貌平凡,神情却很严肃紧绷,眉心总是皱着一条竖纹,像眉宇间长出来的第三只眼睛,阴沉而警觉地打量着台下的学生,给人一种随时都要发脾气的感觉。
开学第一堂课,段老师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
他发下来一沓试卷,声称这都是一到三年级的基础题型,要求所有学生在三十分钟内做完,他挨个判分。等批改完毕,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上台,做错一道题就用戒尺打两下手心,两道题四下,三道题六下......以此类推。
入学以来头一回遭遇此等严厉的教学方法,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人说话。教室里静得针落可闻,每个人都埋着头当鹌鹑,胆战心惊等待自己的结果出来,再领命受罚。
姜其姝当天手掌心挨了四下,全都因为自己粗心大意计算出了错,她没好意思回家跟母亲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