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第2/5页)

忠臣大多是没有好结局的,只有懂得审时度势的懂得欺上瞒下的人,才能走得长远。

作为忠臣,宋平章已经算是活得久的那一个,他尽心尽力为皇帝铺路,也不过是落得被猜忌的结局。

即便不是现在,宋平章也总有一日会被抓到把柄,区别只是时间早晚。

他不算明说,裴骛也知晓了他的意思,他在提醒裴骛,宋平章自己尚且可以不在乎他自己的命,可裴骛是他最倚重的门生,如果可以,他希望裴骛最后能活下来,而不是像他一样潦草收场,即便这个可能性很低。

只要大夏能好,宋平章觉得死几个人不算什么,甚至包括他自己都可以作为垫脚石,可是轮到裴骛,他却犹豫了。

这样年轻,这样全身心地相信他的孩子,他会希望裴骛活得久一点,他说出了最后的请求:“若是可以,劳烦你之后照应照应宋姝,是我连累了她。”

裴骛说:“我会的。”

宋平章一定还给宋姝留了后手,只是他到底还是放不下,所以又再交代裴骛。

到此时,裴骛该问的东西都问到了,按理说他是该走了,只是他刚刚转身,宋平章又突然叫住了他。

回头时,宋平章眼睛有些红,像是最后的嘱咐,他说:“我给你取了字。”

裴骛还未答话,他又很着急地道:“之邈,裴之邈。”

只是说完这一句,宋平章又很快低下头,像是自嘲:“你若是喜欢,那就用这字,若是不喜欢……”宋平章顿了顿,“我是罪臣,终究影响不好,你可以去寻别人为你取字。”

大夏二十及冠,有钱或是有底蕴的家族都会为自家儿子寻大儒取字,越是有名望的大儒取字就越有权威,就算不是大儒,也得是师长。

宋平章作为裴骛的师长,是有资格为裴骛取字的。

这像是证明自己存在过,证明裴骛曾经有对他很好的老师,可他也怕,怕裴骛怨他,不肯用他取的字。

然而裴骛的关注点却并不在这上面,他忽然眼神微变,追问:“哪个之,哪个邈?”

宋平章一愣,呆呆地道:“抑志而弭节兮,神高驰之邈邈。”

裴骛恍然。

他看着宋平章,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是了,他怎么会连这都想不起来,这句诗,他竟然没有想到。

那一瞬间,裴骛想起了很多,当初姜茹一意孤行阻止他科举,又总是在某些时刻想法怪异,似乎都有了缘由。

她是不是预见了什么,所以才会来找裴骛,她知道北燕会打大夏,知道裴骛会科举,还知道裴骛的表字。

裴骛不信神佛,可在此刻,他不由多想,姜茹是不是知道什么,所以才会这么怕他死。

在他呆滞的时间,宋平章也忐忑起来:“可是有什么不好,若是不喜欢,那便不用这个。”

裴骛终于回神,他轻声道:“我很喜欢,多谢老师为我取字。”

有官差来催,裴骛最后看了宋平章一眼,离开牢房。

翌日,皇帝下旨,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太子太师宋平章私下养兵意图篡位,念其年事已高,又曾是皇帝老师,可免死罪,只贬为庶人,宋府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奴。

比起直接处死,这个结果已经很好了。

宋府人丁稀薄,只有宋姝一个独苗,宋家的丫鬟小厮本就属于官府,最终波及到的,竟只有宋平章和宋姝。

旨意已下,裴骛表情淡淡,没有对此事表现出任何情绪,就在众臣要离开前,上首的皇帝突然道:“裴卿,留步。”

众官员都离开了,裴骛停下脚步,站在殿内面对着皇帝。

皇帝似好奇:“师兄昨夜去见了老师?”

事到如今,他还叫宋平章老师,可是裴骛却觉得宋平章不该有这么个门生。

裴骛说:“是。”

他不肯细说,皇帝只能再问:“老师可说了什么?”

昨日裴骛去得仓促,他带去的下属都将官差给拦了,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皇帝知道这事,可一时半会儿没法发泄,又不能借此问罪。

裴骛反问:“官家以为他会和我说什么?”

他不再提醒皇帝的称呼问题,皇帝被他的态度弄得一怔,抬眼时,脸上的表情无辜又可怜:“我也不知道,我一直视老师为自己最尊敬的师长,未料到老师竟然从未对我付出真心。”

皇帝往前靠了靠:“师兄也和我一样吧,以为老师对我们是真心,却不料老师在背地却想要我们的命。”

皇帝像是后怕地拍拍胸口:“还好师兄当日没有被刺杀成功,不然我实在是心痛。”

他依旧维持着这样虚伪的面具,这句“师兄”叫得恐怕也没有半点真情,这个十一岁的少年天子,把帝王的疑心展现得淋漓尽致,也把心狠手辣运用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