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月票番外:显圣(第2/3页)
母亲的手原本死死攥着她的手腕,可不知是谁从侧面猛撞过来,王氏惊叫着松了手,阿蘅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再抬头时,只看见母亲被人潮推着向前,那声“阿蘅——”刚出口就被无数哭喊吞没。
“娘!娘!”她爬起来追,可人太多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个孩子,面对着成年人的身躯时候,是如何无力,大人的腿像移动的树林,她穿不过去。有谁踩了她的脚,疼得她眼泪直流;又有人将她撞到一旁,她滚进路边的泥沟,再爬上来时,前方已不见母亲的身影。
她大声哭喊,声音嘶哑,可无人理会。
逃命的时候,每个人都只看得见自己的脚尖。
不是所有人都看得到她的,哪怕注意到她的大人们想要避开,可是人群如浪潮,周围的其他人也让他们没法子彻底躲避开阿蘅,只能避免了踩踏这种罪惨烈的后果。
在这个时候没有出现踩踏致死的情况,已经是很难得了。
阿蘅看不到自己的娘亲,她是个坚强的孩子,没有在这里安静等死,而是踉踉跄跄朝着山上跑去了,她知道只有活下来,活下来才能见到爹娘。
轰!!!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
这个时候没想到这么大的雨竟然来得这么粗暴猛烈。
起初是豆大的雨点,很快就连成线、织成幕。雨水冲刷着山道上的泥泞,也冲散了最后一点人烟的痕迹,雨水溅射出来的雾气遮掩道路,阿蘅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她茫然四顾,发现不知何时已偏离了主道,眼前是条狭窄的岔路,通向幽深的山坳。
身后隐约传来水怪的嘶吼——它们追上山了。
“糟糕!”
恐惧像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阿蘅小脸苍白,转身就跑,顺着岔路没命地逃。雨水模糊了视线,她摔了一跤,手心被碎石划破,血混着泥水流淌,可她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前方昏暗的雨幕中,隐约现出一角飞檐。
是座小庙。
很小,小得可怜,院墙坍了半边,正殿的瓦顶塌了一角,露出腐朽的梁木。门扉歪斜地挂着,在风雨中吱呀作响。可对此刻的阿蘅来说,那就是世上安心的地方。
她冲进庙里。
殿内昏暗,仅有从天窗漏下的微光勾勒出轮廓。正中供着一尊神像,彩漆剥落大半,看不清是土地公还是山神,香案积着厚厚的灰,角落结着蛛网。空气里有霉味和尘土味,可至少能遮风避雨。
阿蘅手脚并用的缩在香案下,抱着膝盖发抖。湿衣裳贴在身上,寒意从骨头缝里往里面钻。她想起母亲温热的怀抱,想起父亲粗糙的大手揉她头顶的样子,想起家里灶台前暖烘烘的光——
那些明明半天前的事情,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爹……娘……”
她小声啜泣,眼泪滚下来,烫在冰凉的脸上。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瓦,像无数小拳头在捶打屋顶。雷声在远山滚动,每一次雷鸣,庙宇都微微震颤,灰尘簌簌落下,只有玄官们知道,这是代表着水神一系的战鼓和愤怒。
可是这些,对于普通的凡人来说,都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
就在这雷雨的间隙,阿蘅听见了别的声音,像是鳞片摩擦的声响。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停在庙门外。
阿蘅浑身僵硬,捂住嘴,连呼吸都停了。
门外的雨幕里,隐约晃动着巨大的黑影。不是人形,是某种佝偻的、生着怪异轮廓的东西。她看见门缝下渗进浑浊的水,水里混着暗绿色的黏液,那黏液在泥地上缓慢蠕动,像有生命般朝殿内延伸。
这是只有噩梦里才能遇到的怪物!那些传说中的玄官,道人们可以杀戮厮杀的妖怪,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就是在最可怕的,哄孩子睡觉的故事里才会有的最终敌人。
“嘶……有活物的味道……”
“人崽子……嫩……”
“杀了吃肉!”
阿蘅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看见那黏液已爬到香案前三尺处,所过之处,地砖表面竟被腐蚀出细小的坑洼。恐惧像冰水浸透全身,她止不住地颤抖,眼泪无声地流。
爹娘还活着吗?大家……
死亡如此靠近。
就在她吓得要昏过去的时候。
阿蘅忽然听到了雨水停歇的声音。
代表着共工一系战鼓的雨滴悬在半空,像无数晶莹的珠串,折射着幽微的光。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雨水落下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凝滞,每一颗雨珠里都映出庙宇、山影、以及门外那两个扭曲的黑影。
一只手从雨幕中伸了出来。
那是只女人的手,五指纤长,肌肤是温润的玉白色,可仔细看,那白里又透着极淡的土黄,像初春河岸边最细腻的淤泥在阳光下晒暖后的颜色,或者说,带着那种秋日午后慵懒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