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火背心的故事
这跑腿的孙大从前是在分茶酒肆里做活的, 酒肆大的,叫分茶,他从前便是帮客官跑腿的, 又称他这种人为闲汉。
孙大生得一般,脸上长麻子,口齿一等一地好, 他说自己在做闲汉前,是南瓦子里说诨话的,便是那说俚语笑话,动作滑稽的路岐人。
“想当年, ”孙大将缝补物件递给林秀水,他假作抹了抹自己的眼泪,“我从前说起诨话来, 底下一片叫好声,给我打赏钱,到眼下点头哈腰喊好,好,给我些赏钱吧。”
“别人干一行成一行,我干一行,”孙大见林秀水脸色变了, 登时笑道, “我干一行行一行。”
“我说我自个儿, 一是狗掀帘子, 净仗着嘴,二是那车轱辘架子,很能跑腿,这从上到下的河道口, 哪有我孙大没去过的地,有活包给我干,只管放心。”
“我是给你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破了口的,裂了缝的,烂了面的,小孩子玩意,娘子穿的,郎君裹的,能补的不能补的,通通不在话下。”
林秀水听他说得太流利,这从前确实是靠张嘴吃饭的,怪不得什么生意都能揽,而且他这种缝补揽来的活计,是先拿了人家脚费和缝补银钱,再付给林秀水,多退少补。
还叫林秀水能的话,给他开张条子,补了多少钱,他回去好交差,不能昧了人家的钱。
他还不止揽河道口的生意,往前竹木两行人家,往后瓦子河北岸,靠一口好嗓子,吆喝说诨话,也能揽许多活来。
在眼下桑树口几个缝补小摊子里,他总能将要缝补的东西转手,这个破灯给糊纸匠,那个烂竹罩子给篾匠周阿爷,这散了架的黄草席子交给黄阿婆,一堆乱糟糟的衣裳给胡三娘子。
最离谱最棘手的,全留给林秀水。
“这椅子也要缝?”
林秀水看着眼前这把椅子,就中间有块木板,两边空的。
“害,这不是官帽椅吗,”孙大张口便来,“说做个椅套,官上头得戴帽,坐的椅子也得戴顶帽。”
“那户人家是个官迷,只是考又考不上,我就说,官帽椅得戴帽,再绣只公鸡上去,那便是公鸡戴帽子,冠上加冠呐。”
林秀水真服了这张嘴,她没做过椅套,也没缝过公鸡。
孙大口一张,立即道:“小娘子,你得想,这不是跟乡下老进皇城,凡事都有第一遭,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给百来文呢。”
林秀水又指指桌上的针线盒,“那这呢?木头做的,我做个啥?”
“这事啊,那就是公要馄饨婆要面,真是众口难调,那家做婆婆的,喜欢套蓝布针线盒,那做新妇的,说想要粉的,家里就可着一个针线盒用,吵得天翻地覆。”
孙大点点这针线盒说:“我说没事,做个双色套,各看各的,就跟那蝉鸣蟋蟀叫,各唱各的调一样,合起来哪有什么婆媳情愁是不是,和气才能生财,有财了嘛,还能为个针线盒吵翻天。”
这口舌咋能这么厉害,一套一套的,活揽得
还明明白白,有理有据,黑的都能说成白的。
他跟林秀水熟了后,还从她手里买手套,不管布的,油布的,先掏钱给她,买了几十双的手套,半日便卖出去了。
布手套卖给搬运的脚夫,说手里有套,办事才牢,至于油布手套,划了船河边洗衣的娘子随便扯两句,弄得买一双不行,买两三双。
他这个销路特别稳妥,到处揽活,到处转悠,就算林秀水心血来潮叫染肆染的麻袋布头,他都放船上叫卖,压根过不了夜。
林秀水稳赚,他也不亏,说给林秀水卖东西和揽活,可比在分茶酒肆里跑腿,要赚得多得多,他是真的上有老,下有小,中间媳妇身子又不大好,每月买药得费一贯,靠林秀水得了济,每月能赚两三贯。
当然林秀水的生意到后头能铺那么大,除了跟孙大一张巧嘴有关,还跟一个人脱不了干系,那就是另一个跑腿的,叫作宋三娘,一个很瘦瞧着有精明相的妇人。
也是分茶酒肆里出来,跟孙大是相识,两人都看不惯酒肆里头的做派,要是新客上门,看人下菜碟,暗换菜蔬。
宋三娘曾是酒肆里头的焌(qū)糟,做的事擦桌子,斟酒以及换汤的活计,活太多,从早忙到晚,钱太少,每月到手只够些一日吃两顿的,喝稀粥吃盦(ān)饭,就是米放里头,用热水焖熟,或者吃淹饭,冷掉的剩米加点水泡泡,凑合对付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