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京都(十四)
顾容把脉的技术,也是在北地时闲着没事,跟着营里的老军医学的。
他自小天赋异禀,学什么都快,医童半天都记不明白的药名,他看一遍就能全部记住,并一字不差背诵下来。老军医因此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直说他是学医的好苗子,一心想收他做徒弟。
凭着这点本事,他在伤兵营混得颇是如鱼得水。
后来他觉得诊脉有趣,也依葫芦画瓢、有模有样地跟着老军医学,有一段时间甚至痴迷于此道,经常拉着伤兵营的士兵,帮人家望闻问切胡看病,时间长了,倒真悟出了点诀窍。
类头疼脑热这样的小病,也能帮着开点简单的药方。
老军医看他当真有几分慧根,甚至将辛苦记录的脉案本给他,让他好好学。
可惜他志不在此,到底辜负了老军医一片栽培之心。
后来住到山上,偶尔身体不舒服了,他也会比照着医书,自己给自己诊脉。
复杂病症,顾容自然诊断不出,但是简单的病症,他还是能摸出来的,正常人的脉象,一般从容和缓,不浮不沉,节律均匀,称作“平脉”。
而病脉种类虽然很多,但不同病脉,或浮或沉或滞涩,都是具有明显特征的,只要沉下心细细体会,总能摸出些端倪。
像他眼下因饮食不当而引发的胃里不适,脉象一般应表现为沉弱无力,或迟缓细弱。
顾容将手指搭在尺寸关处,仔细感觉。
出乎意料,他的脉象,不仅不沉不弱,反而还很……流利。
他听老军医讲过,脉象是否流利,是判断病人是病脉还是常脉的一个重要依据。
他脉象流利,应是好事。
但让顾容困惑的是,他此刻脉象,似乎过于流利了些。
顾容收起手,过了片刻,再度将手指搭上。
大约有了预判,这一次,触感更加清晰了。
脉流几乎是从尺部直接向寸部流去,仿佛一颗颗滚珠,自指腹下掠过,若不刻意按压感受,几无上下跳动之感。
病脉里,是绝不可能有这种脉象的。
倒是……
顾容指尖登时如被火炭烫了一般,倏地撤了手,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不可能。
绝不可能。
脉象里,的确有这么一种特殊脉象——
“滑脉如珠替替然,往来流利却还前。”①
然而,然而,那分明是……!他怎么可能——
顾容倏地又想到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浑身一阵冰寒。
不,不可能,一定是错觉。
回过神后,顾容再一次在心里坚定告诉自己。
这种离谱荒唐的事,一定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这种荒唐离谱的事,也不可能和母羊生小羊一样,还有复刻功效。
他只是一时贪欢而已,怎么可能弄出这种事!
顾容努力让自己忘了方才指腹所触摸到的一切脉流触感,但一颗心却控制不住砰砰乱跳起来,且越是努力让自己忘记,近来身体种种异常反应,也越是不受控制自脑中嗡嗡冒出。
燥热,犯困,饮食不调……
甚至还脾气暴躁。
顾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老军医说过,人的脉象,受环境、气候、地理甚至是情绪等诸多因素影响,有时匆忙摸出的脉象不一定就准确。
何况他还是个半吊子大夫。
他今日参加宴饮,虽说没干什么体力活,但毕竟也耗费精神与人周旋了,摸脉前,他心情又那么暴躁,再加上他昨夜也没睡好……
总而言之,误诊可能性极大。
情绪波动会引起亢奋,亢奋也可能引起脉流过于流利……
顾容很快说服了自己,等心跳平稳,终于恢复镇定状态,决定换一只手摸。
刚才是用右手摸左手的脉。
这一次,他决定用左手摸右手的脉。
若他没记错,脾胃是对应在右手的“关”部,他摸左手,自然摸不准。
闭上眼,默默摸了片刻后,顾容再度沉默撤了手。
因他右手的脉流,竟比左手还要流利!
怎会如此!
等莫冬再进来,就发现世子以手撑额,紧抿唇坐在案后,脸色比他刚刚出去时还要难看。
“萧总管让属下来看看世子,问是否需要膳房再给世子做些夜宵?”
莫冬小心翼翼开口。
顾容面无表情看他一眼,道:“不用。”
“那需要属下叫医官过来么?”
萧王府内,每日都是有医官值日的。
顾容眼皮一跳,总算彻底回过神,立刻说不必。
心烦意乱睡了一夜,次日一早,用过早膳,顾容直奔藏书阁。
玉龙台上的藏书阁是整个萧氏藏书最丰富之地,卷轶浩繁,经史典籍,样样俱全,高达七层,自然也包括很多医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