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厮磨(十四)

两人正惊疑不定,奚融突又折返,从外走了进来。

奚融回来,一是出了院门后,他突然意识到,他并不知顾容昨日说的紫苏草长在何处,二是雨后山间清寒,顾容那么早出门,一定会冷,他准备取一件氅衣。

他分明已经说好一道去采,他却仍一大早就独自跑去做这件事,可见是爱极了那紫苏草,生怕被别人给摘了。

看到宋阳与周闻鹤都站在屋里,便问:“你们在作甚?”

宋阳不知该如何回答,奚融已经看到了放在草席上的东西。

为了保证药效,顾容一般半个月用冰魄为他制一次药,可此刻那木盒里竟摆着整整三颗丹丸。

眼下分明还未到服药的时候。

最紧要的是,他竟不知,他是何时炼制了这么多药丸。

奚融紧接着看到了搁在木盒旁边的那封信,有些陈旧、再普通不过的一张信封,他似乎在他的书架上看到过。

奚融俯身,沉默拾起信。

信上写着四个字:三哥亲启。

他捏着信,抖唇一笑:“采药就采药,还给孤留什么信。”

语罢,直接拆开信封,将里面信纸取了出来。

信的内容只有简单半页,奚融看完之后,手突然也跟着颤抖起来。

宋阳几乎下意识开口:“殿下……”

“没事。”

奚融将信纸紧攥于掌中,冷冷抿唇。

“他是去采紫苏草了,孤去找他。”

“他说了,是在回来路上看到的,应当就是长在山道附近。”

最后一句,他声音亦带着轻微的抖动。

语罢,奚融再度掉头往外走了。

宋阳与周闻鹤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也不敢阻止。

一直到接近正午时分,奚融方回来。

明明是晴好的天气,他仿佛淋了一场大雨,冠发散乱,面色苍白得可怕,玄色宽袍上沾满水痕和草叶,靴底全是湿泥,他手里甚至还握着一大把连根拔出的紫苏草。

他将紫苏草一丝不苟摆放到院中用来晾晒药草的木架上,便一言不发进了屋里。

宋阳与周闻鹤站在院子里,战战兢兢看着这一切。

因方才他们竟又在奚融眼底看到了那熟悉的的赤色。

自从服用冰魄后,奚融再未发过病,眼底也再未出现过这种颜色。

宋阳迟疑片刻,到底还是斗着胆子,跟着进了屋里。

奚融独自坐在草席上,低垂着头,整个人都隐在日光照不到的昏暗里,散落的碎发挡着他大半张脸,垂在一侧的手,仍在轻微颤抖着,手背上一条条青筋清晰可见,宛如数根虬盘。

那寒眸深处仿佛要挣脱束缚、疯狂涌动的赤色,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一般。

“殿下?”

宋阳心头亦陡然生出一股不安预感,试探着唤了一声,问:“出了何事?”

奚融沉默不语。

良久,就在宋阳以为主君真的失了心神,或身体遭受了什么不可预料的变故时,奚融方哑声道:“他走了。”

宋阳一愣。

“怎会如此……”

“他说,他后悔了,食言了,不想再和孤好了。”

“他说,他一直都在骗孤,之前答应孤,只是因为孤救了他,一时感动,其实心里从未真正喜欢过孤。”

“他说,他要离开此地,到其他地方去,让孤忘了他,不要再找他。”

奚融搁在膝上的另一手仍捏着那张信纸。

他颤着,哑着重复着信上的内容,一颗又一颗滚烫泪,自赤色目中涌出,划过狼狈沾着泥泞的俊美脸孔。

“他还说,他将剩下的冰魄都给孤炼化好了,就当报答孤的救命之恩。”

奚融忽低低笑了起来。

一边笑一边哭。

“他竟还跟孤说什么一别两宽,各自欢喜,希望以后与孤相忘江湖,永不为念,让孤早些忘了他,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你说可笑不可笑。”

“相忘江湖,永不为念……早觅良缘,子孙满堂……他竟要忘了孤,也让孤忘了他。可昨日他明明还主动与孤欢好。”

“他真是好狠的心啊,哈哈。”

宋阳在一旁听得震惊又心酸。

入东宫这么多年,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君。

虽然早在看到那封信的一刻,宋阳已经隐隐有些猜测,可他万万没料到,这竟会是一封诀别信。他至多以为,那小郎君可能是有急事需要外出,来不及与他们当面说明,才留下信。

宋阳忙道:“殿下先勿要太过悲伤,此事,会不会另有内情。这小郎君无亲无故,突然离开,能去哪里呢。会不会只是与殿下开一个玩笑。”

奚融慢慢抬起沾满泪痕的脸,盯着宋阳,仿佛一瞬又想明白了什么,道:“你说得对,这里是他的家,他在这世上又无其他亲人,他就算走,又能走去哪里。他昨日还让孤带他跑马,让孤背着他欣赏山景,他不停地喊着三哥,他是那么开心,他怎么可能会抛下孤独自离开。他那么喜欢他的这些书,这些酒,这些药草,他怎么可能一走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