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款曲(六)

花狸猫在床下蛰伏已久,看准时机,便大摇大摆跃上石床,钻入顾容怀里。

已经三更天了,顾容罕少睡得这么晚,眼下再无挂碍,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很快搂着猫沉沉进入梦乡。

奚融仰面躺着,却是毫无睡意。

有句话叫,食髓知味。

昨夜种种,也许顾容糊里糊涂记不得全貌,他却对所有过程所有细节记得一清二楚。

他一直都还知道,作为一个正常的青年男子,他并非像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寡欲,可他亦有些意外,自己可以重欲到那种地步。

几乎持续了一整个夜晚,若不是人实在已被翻来覆去折腾得不成样子,且越来越浓的天光在透过木窗警示着时辰,他应当会继续更久。

他早知那副肌骨极优越修美,却不知,竟可以和他的身体匹配到那样完美无间的地步。直至此刻,他仍可以回忆起指腹碾过其上每一寸肌肤的触感。

他忘不了,那碾玉一般,一次次攀至巅峰的销魂旌荡,更忘不了,在他一次次软硬兼施逼迫下,那一声声意乱情迷、撩拨心弦、甚至带着几分哀求意味的“三哥”。

和醒来后死不认账的小君子判若两人。

正因昨夜太放纵,才显得今夜……格外空虚。

奚融偏头,看了眼横亘在两人之间的书山,一时竟不知该露出何等表情。

他设想了很多种他们今日可能出现的谈话局面,唯独没料到,会是这一种。

不认账。

作为一个在腥风血雨中长大的太子,奚融在外有着酷烈之名,待己更是严苛,其中一个很重要的体现,就是他时常在夜里躬身自省。

自省这一日的功过,得失,并对错误、不妥当之处及时进行修正,制定出补救措施或更完美的决策。

因为试错机会少,所以他必须最大可能降低失误几率。

西南一战能够险胜,他这种习惯与作风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今夜,在这山间木屋里,并无任何军国大事亟待解决的情况下,奚融控制不住又开始自省,反思。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他昨夜带给他的体验太差,今日,他才会对他避如蛇蝎一般?

还是说——他对他这个人,根本不感兴趣。此前为他挺身而出,真的只是为了回报他的折返之恩,无关其他。

说喜欢抱着他睡觉,也单纯只是把他当成了一只猫的“替身”而已,或者,醉酒醉糊涂了的糊涂话。

关于第一条。

他只是清心寡欲,过了二十多年苦行僧的生活而已,并不是不懂床帏里的那些事。

所有成年皇子,宫中都有专门嬷嬷教授诀窍与诸般事项。

山里环境虽差了些,但事前和事后需要做的,他分明已经一丝不苟做了,怕他发热或有其他不适症状,也很认真帮他进行了沐浴清理。

如果不是第一条,那就真的是——第二个可能。

对他这个人,毫无兴趣了。

至少是没有那方面的兴趣。

所以在睡了一夜后,醒来后第一反应,是对他避而远之。

奚融薄唇抿成一线,闭上了眼。

因为家里有客人,顾容没有如平日一般睡懒觉。

天刚蒙蒙亮,就睁开了眼。

顾容坐起来,把猫丢开,就发现外侧已经没有奚融踪影,另一半被子也悉数盖在他身上。

这位兄台——果然一如既往的勤勉到可怕。

顾容紧接着看向垒在两人之间的小小书山,见每本书都原封不动摆在原处,暗暗松口气,想,这个法子果然好,以后再也不必担心会闹出其他荒唐事了。

虽然已经一个白日加一个夜晚过去,只要稍微想起前夜的事,顾容仍控制不住脸皮发烫羞愤欲死。

因为实在……太丢人太失礼了。

还好,一切都过去了。

和那位兄台也坦诚说开了。

对方看起来也不是拘泥于小节之人,就是道德感太高,一度非要对他负责。

顾容晃了晃脑袋,想用最快的速度将这件事遗忘,起身穿好衣袍,重新束发,到外面木屋里盥洗了一番,推开门到了院子里,奚融和另外三人果然已经将早饭准备好。

“真是失礼,又让诸位给我做饭。”

顾容笑眯眯和众人打了个招呼,说道。

“应该的。”

宋阳笑着回礼接话:“我们住在小郎君这里,叨扰小郎君良多,如果再不干点活,如何过意的去,小郎君快来入坐吧!”

顾容依旧在奚融旁边席上落座。

奚融手里握着本书,正在持卷而阅,见顾容坐下,搁下书,问:“洗过脸了么?”

顾容点头。

看他神色如常,和往日一般无二,显然和他一样,应当已经将那夜的事放下,心中大石越发稳稳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