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宫变:“是天下的女儿。”(第3/6页)

老皇帝闻言,沉默片刻,忽然恶毒又得意地笑了起来。

他明明知道,贾元春是怎么从女官变成宫女的,却还是要步步紧逼。

好像一旦能听见贾元春亲口承认这个答案,就能证明自己是正确的,太子是错误的,更能证明他的衰老并不会影响他的统治、他的千秋万代、他作为皇帝和父亲的双重威严:

“那你是怎么从前途无量的女官,沦落到这一步的呢?”

贾元春不抬头,只一板一眼回答道:

“自前些年陛下下令,不仅停了宫中女官选拔,连带着将天下女子的科举也一并停了之后,臣女先转去内务府掌礼司,协理内廷礼乐,后又转尚衣局,负责陛下和六宫的衣物制作,眼下转来做普通宫女,伺候陛下的衣食起居。”

老皇帝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却又爆发出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得前来换班的这十六位侍女倒水的倒水,捧巾的捧巾,抚背的抚背,忙忙乱乱,不一而足。

折腾了好半晌,已经精疲力尽的老皇帝,才把自己摔回被褥里,慢慢平复着呼吸,逐渐陷入睡眠。

他以为今晚又能这样有惊无险地顺利度过,殊不知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新来的这十六位宫女们正在交换着眼神,十几双疲惫的眼底深处,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以及在沉寂之下,被长久压制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某些东西。

长夜在更漏的声声滴答中缓缓推进。后半夜,老皇帝终于在药力和疲倦的双重作用下,喘息稍平,彻底昏睡过去。

内殿只留了六位侍女守着,两人睡在脚榻上,方便随时伺候皇帝起身,四人在床边打扇捧巾,其余人等在茶水间听传,以防万一。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直到灯花“噼啪”轻爆了一下。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摸了进来,从怀中掏出一条素白的绫子。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这白绫竟也明亮柔顺得如一弯流动又停滞的水。

然而这房间内,竟还有比这更明亮、更冰冷的东西,那就是陡然睁开的、毫无睡意的六双眼睛。

原本应该连个正儿八经睡觉的地方也没有,只配蜷缩在皇帝脚下打盹的两位宫女抬起头,眼中半分惊惶和动摇也无,唯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决绝。

两人悄悄翻身爬上龙榻,帘幕低垂,烛影摇晃间,又有两人加入了进来,按住他的四肢。

换做往日,这该是相当香艳的一幕,若能经由多嘴多舌之人流传出去,搞不好日后野史里又要多一桩“宫女攀附龙恩”的宫闱秘闻。

但这一幕注定不会被这十六人外的任何一人看到。

因为这十六位宫女,全都是曾经的女官,或者至少也是曾经以“考取女官”为目标的读书人。

她们知道“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的道理,所以哪怕是再怎么不喜欢历史的人,也读过书,甚至已经被本朝列做禁书的前朝典籍,她们也一并读过,自然也能从中学到某些道理。

比如,想要勒死人的时候,千万不能打死结。

再比如,一旦确定真的要谋杀皇帝后,就再也没有了反悔的余地,哪怕是阵前倒戈的投降主义分子,到头来也谋不到半点好。皇帝不会觉得“弃明投暗值得嘉奖”,只会觉得“朕差点被谋杀了,这些贱民的命加起来便是有一百条,也不够赔”。

再比如,如果实在担心勒死人的过程中,遭到激烈反抗,提前给人喝点具有强效安眠作用的药就行了。

再比如,干坏事的时候,殿内得有人下手,殿外也得有人守着。

龙榻上枯瘦的身形忽然剧烈挣动起来,毕竟再怎么强效的安眠药,在长时间的缺氧导致的“对死亡的预感”面前,也得短暂失效那么一下子。

老皇帝终于从睡梦中惊醒,惊惧不已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不断用手拍打着床板,两脚乱蹬,却半点声音都无法传出,只能听见一点格外沉闷,又几不可查的布料摩挲的声音。

重病之人本就虚弱,更何况他还被灌了药呢?更何况他的手脚早就被摁住了呢?更何况他的嘴已经被堵上了呢?

此时,即便他真的是传说中“发起怒来能够单挑十万敌军”、“一个滑铲能铲死老虎”的大力士,也再不可能翻身,更何况他只是个垂垂老矣的病人?

皇帝,皇帝。

再怎么自诩天之骄子,再怎么高贵,再怎么独断专行,到头来,也只不过是肉体凡胎的普通人。

而只要是人,就难免一死。

他徒劳的挣动越来越弱,愤怒却无声的嘶吼就这样一直沉默了下去。最终,所有的反应都归于沉寂,那双曾经盛满了猜忌与嘲讽的眼睛,就这样完全熄灭了下去,唯余一片空洞洞的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