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蝴蝶:梦去相寻未觉长。(第2/2页)

“妈妈,我虽然学的不是心脏这一块,但去找了些认识的人,把阿玉妹妹的情况跟她们复述过后,她们都觉得,阿玉妹妹的病,很有可能是风湿性心脏瓣膜病里的二尖瓣狭窄,或者先心病造成的左心衰。”

“说有可能是二尖瓣狭窄,是因为妹妹会呼吸困难,咯血,咳嗽,声嘶,这些都是很典型的二尖瓣狭窄的症状;而且考虑到咯血和呼吸困难的状况格外严重,而左心衰患者常见的伴随症之一就是肺循环淤血,所以也不排除这个选项。”

她在电话那边噼里啪啦地,跟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下子说了一大堆,最后才把她的抱怨说出口,然而这抱怨,却不是“年长的姐姐抱怨拖后腿的病秧子妹妹”,而是“牛马医生抱怨被耽误了治疗的病人”:

“问题是,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也没去拍个片子?要是有更清楚的片子做参考的话,我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可不就只能靠口述嘛。”

秦玄时摸了摸鼻子,在短暂的心虚过后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对啊,我为什么没带阿玉去拍个片子呢?”

她缓缓放下电话,望着坐在她面前,正在不安地绞着衣角的林黛玉,突然恍惚了一下,可就连秦玄时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恍惚什么,怀念什么,透过这张脸在看见什么:

“……姑娘啊。”

“我家小孩,还好吗?她是个很沉稳很可靠的孩子,你遇到让人慌乱不已的事情时,只要在人群中扫一眼,就会下意识向她求救。”

“她很瘦,没什么肌肉,小时候吃得不好,所以脸色有些苍白,但她的爆发力很强,能够两棍子敲晕一个人。她成绩很好,老师、家长和同学都很喜欢她,但她的体育课投篮成绩不好。”

“姑娘啊,你见过我家小孩吗?”

林黛玉亦低声道:“哎,您不告诉我她的姓名,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知道她是谁啊。”

秦玄时蹙了蹙眉,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地挂在了她的唇边,可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能说出。随即,那种更空洞的茫然与更平和的混沌,便再度席卷而来,让她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莫大的悲伤、欢喜和恐怖: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已经死去的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的人,哪怕你逆转时间,哪怕你将两个时空对接起来,她也不会再回来了。

所以林黛玉的身份,是暂时取代了秦姝的,却又不能与她完全吻合,因为两人从身体健康状况到对学业的方向选择,都相差甚远。

但她又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秦姝”这个存在如果突然在现代世界消失,造成的大片大片无法填补的空白势必会造成混乱,必然需要人来填补上去。

所以大家都已经顺畅地接受了这个安排,接受了这一次置换,却只有和秦姝情同母女的秦玄时本人,才能隐隐察觉到那一点不对劲的地方——

哪家的母亲,会认不出自己的女儿呢?

可是就算察觉到又有什么用呢?天人永隔后,是很难再走上同一条重逢的路的。

于是到最后,秦玄时也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叹息一声:

“啊……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她如过往的十余年间一样,慈爱地摸了摸林黛玉的头,就好像站在她面前的,还是那个她从襁褓里便照顾着长大的小姑娘,是成百上千个被她从垃圾箱里、厕所里和孤儿院的门口,带回来的小女孩,见她一人,便见千千万万:

“去吧,去吧。”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秦玄时终究还是有些累了。

于是她就这样倚在桌边,微笑着目送林黛玉离开,去收拾她那简朴但满满当当的行李,准备去燕京看病、动手术和上学。

鬓发花白的女子挺直了一辈子的腰,眼下却终究一点点塌下来了。她慢慢滑坐下来,蜷缩在椅子上,阖上双眼,宛如奔赴一个遥远的、灿烂的,不管是醒来还是不醒,都很好很好的梦。

这盛夏的风,在跨越了不知多少年后,就不再炽热,不再骄人了。

这一道清风绕回来,落在红墙绿柳的暮春深宫里,便恰巧惊落当今皇后、金陵史家偏支大小姐史玄,发间的一只蝴蝶。

——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