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往事:一身离却是非朝。(第4/10页)

如果说之前的沉默,只不过是能听清楚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那么现在的沉默,就直接都能听清站在三尺开外的同僚的心跳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土行孙身后,所有人的面上都写满惊恐之色。如果眼神也能有热度的话,那么在此之前,所有人的目光只不过是能让人觉得背后发凉发烫而已——毕竟总有人在开会的时候摸鱼,自古至今从来如此;可眼下,凝聚在土行孙身上的眼神,竟好似直接能给他在背后烫个三寸深的血窟窿出来。

此时,便是再迟钝、再自信、再得意洋洋的人,也该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了。

土行孙在几乎要把凌霄宝殿都掀翻的、沸腾的杀意笼罩下,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去,甚至都能听见他那已经被吓得板结住了的肌肉和骨骼互相摩擦发出的“咯吱咯吱”声,色厉内荏道:

“……怎么了?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他原本以为,对自己这番言论持有莫大意见的,八成是瑶池王母本人,毕竟在刚刚所有人都打算默认了“杨戬用战功给云华三公主换取清空姻缘簿、剪断红线”的这一系列安排的时候,只有姗姗来迟的瑶池王母本人,对这一安排表示了反对。

可土行孙千没想到万没算到,他转过头去后,发现正面无表情盯着自己的,不是瑶池王母,而是曾和他一同在西岐的阵营里,并肩作战过的好兄弟,杨戬。

土行孙一看到这人是杨戬,便下意识先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自己和杨戬是同一阵营里的战友呢,再加上杨戬素来进退有度,礼节周全,哪怕对自己这样立场背景有过不可忽视的问题的、从敌对阵营里转投过来的降将,也从未有过半分鄙夷不屑,便劝道:

“兄弟莫急,你且想想,若你父母团聚,重归于好,阖家团圆,你便能享天伦之乐,有什么好和我生气的?何至于此耶。”

杨戬取下背上金弓,略一拨弦,低声道:“别这么叫我,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土行孙耳目清明,自然听得见杨戬说了什么。但这句话带给他的冲击力实在太大了,不由得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杨戬头也不抬地调试着弓弦,似乎连一眼都不想多看土行孙,只言简意赅道:

“若不是武王伐纣,需得个能来去自如、探听情报的前哨,我必不与你共事。你且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德行罢!酒色财气样样都沾,哪里还有一点修道人的样子?”

“别的不说,只说邓小姐,分明就是被你诱哄拐骗到手的。好色之徒,胁迫良家,却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若你不在西岐与阐教的阵营里,用‘兴妖作祟,奸淫掳掠’四个字形容你,真真半点不冤枉!”

土行孙立时紫胀了面皮,怒道:“她定然对我有意,否则我解她腰带的时候,她为什么不直接一头撞死在我面前,以全贞烈气节?你少来挑拨离间了,我和邓小姐之间的感情好得很,用不着你来咸吃萝卜淡操心!”

杨戬从腰间锦囊里取出银弹,扣在弦上,嗤道:“是吗?那你要不要猜猜,你们为什么成婚多时,却半点好消息也没有?”

土行孙正张口结舌,满头雾水,心想“我老婆生不生孩子跟你有半文钱关系”,陡然间,一个杨戬生来便持有、但是被大多数人都有意无意忽视了过去的神职,跃入了土行孙的脑海:

求子。

实在不能怪土行孙粗心。因为他和邓婵玉之间的婚姻状况实在太奇诡了,已经超出了绝大部分神灵的认知:

在神仙们传统的普遍认知中,如果两个人真要决定结为夫妇,那定然是心意相通、意气相投的。既如此,阴阳和合,繁育后代,难道不是理所应当、水到渠成的事情么?

那换个角度想,如果一个被强行占有了的女人,在家国大义的重重道德枷锁下,被强行捆绑着嫁给了一个她根本就不爱的人,会发生怎样的事情?

二者之间的红线早已过了明路,不可轻易解除,便斩断了邓婵玉逃离的退路;她不能杀死自己的丈夫,因为西岐那边还要用得上这位能够在万军中来去自如的探子;她甚至连自杀都不行,因为只要土行孙还点名要她,那么邓婵玉就算再自杀一万遍,也只会被原路遣返一万遍,甚至对她的看管还会更加严密,就好像现代社会里,会把胆敢越级上访的人们给遣返回原籍,并且从此限制其贷款出行升职一样。

在这无数道让人万念俱灰的重重封锁下,邓婵玉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是什么?

——只有对掌管“求子”的神灵祈求,不要让我诞下与他血缘相连的孩子,不要让我的痛苦在延伸到孩子的身上的时候,还要假借“幸福”的名义,让我一边流血一边流泪,还要为他们的恶行而欢笑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