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悖逆:终不悦于仁人。(第5/6页)
从来覆水难收,破镜不可重圆。
她用袖子掩着口,轻轻咳了一声,在愈发震耳的女人们愤怒的嘶吼里,轻轻开口问道:
“你的母亲怀你、生你的时候,将世界上最好的期望都放在你身上,希望你成才;我自认抚育你这么多年,从未有半分懈怠,也不曾逼迫你去做失德之事;部落里的姐妹们对你尽心抚养,你的兄弟们也和你同气连枝,我们没有半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为什么会长成这个样子?”
她说这番话的神情很平和,然而只有最了解她的姜才能看出,这份平和却是从绝望里诞生出来的,因为对这些人已经半点指望也没有了,所以自然就不会伤心、不会愤怒,心态也就平和了。
也只有和姬站得最近的姜才能看得分明,她刚刚抬起袖子捂住嘴的时候,分明咳了一口血在衣服上。这一道血痕鲜艳得就像是绽放在夸娥一路流血行来的道路两边的桃花,里面还掺杂着星星点点的金光,明显是神灵急怒交加,又耗尽心血身体虚弱之时,才会流出来的心头血的颜色。
于是姜的心中立刻一沉。
因为,神灵并不是不老不死的。
就连太古的圣贤女娲,在开天辟地之后,不也是消解于天地之间了么?为炎黄部落拼尽全力追逐太阳取来火种的夸娥,最后不是也没能饮到大泽的水,而渴死在半路了么?不久前死在黄帝面前的嫘祖,不也是因为诞下少昊这个家伙后,耗尽心血,化作三星了么?
由此可见,所谓的“心血”究竟有多重要,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心头血一旦流出,神灵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时日无多,命不久矣。
哪怕姬的身上还穿着金缕玉衣,昆仑山上的鹌鹑们曾经说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在金缕玉衣的帮助下,就能挽回性命;然而“挽回”和“受苦”是两码事,哪怕姬还有一万条命,此刻,她因为不被理解、心血白费而生的痛苦,也不会减轻半分。
那一瞬间,姜的心中切实萌生出了杀意。但凡现在有“亲族相残”的概念,都不用给她什么刀剑棍棒之类的武器,她用牙齿就能硬生生把少昊的颈动脉血管给撤出来嚼断。
可少昊不懂。他不仅没有察觉到姬的绝望,甚至都一并忽略了姜的杀意。
他生来就没有“体贴别人”的这根善解人意的弦儿,在他的认知下,天地间所有的事情都该以他为中心运行:
他累了就要休息,完全不管部落里还有多少事情没有做完;他发情了觉得自己应该有个孩子了,就到处乱戳,甚至不管被他戳到的东西是不是人,连山羊都下得去手;所有来教化他的人说的言语,都不能传入他的耳中,因为只有他是对的,她们都是错的。
在这样的前提下,少昊一见黄帝神色竟然平和了下来,就觉得自己大功告成了,赢下了这场争论,便得意洋洋地搓着手上前试图去抓听訞,让她第一个给自己生孩子,好一雪前耻:
“你——”
他的这番话没能说完,也不会再有说完的机会了。
九天之上风雷涌动,一道雪白的、足足有数十人合抱粗的雷霆,应黄帝的召唤从天而降,狠狠砸在了他的头上。
他的身躯一瞬间僵直碳化,鲜红的血从皲裂的皮肤中汩汩流出;从他身体里逸散出来的雷霆,没入水中的时候,便将这一条河流里的鱼都电得翻着白肚儿浮出水面;如果说之前的雷霆落下来的时候,还能闻见一点烤肉和油脂的焦香,那么这一道前所未有的神雷降下后,萦绕在众人身边的,就只有焦糊的气息了。
骨头被烧焦了,皮肉自然也连带着失去了弹性。一双被高温炙烤到失水的眼珠子从两个空荡荡的眼眶里落下,在地上滚落了几圈后,被少昊自己轰然倒下的躯壳砸了个黏黏糊糊稀巴烂,和他那自产自销逻辑通畅的精神似的,也来了一次肉体上的自产自销。
模糊不清的“呜呜”声,从少昊已经碳化了的喉咙里微弱地传出,每响一声,便有暗红的血和黑色的碎片从他嘴角流出,与嘶哑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每响一声,都会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起,在炎炎夏日的大太阳底下劳作一整个白日却一口水都喝不到的焦灼与痛苦。
姬虽然没有杀他,但是接下来对他的处置,也和杀了他没什么两样了,因为在没有“亲族残杀”的概念的太古时代,最严重的处罚,就是重伤之后逐出部落,任其自生自灭:
“你从现在起,便不再是我的子民;就当做炎黄部落里,从来没有过‘少昊’这个人;凡我有生之年,你的双脚,再也不能踏上我们的土地。”
“你已酿下滔天大罪,你的母亲的遗惠也无法保护你!若不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你受到的惩罚,应该比当下所受的,还要重上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