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镇国(第2/7页)
可白再香能想明白,并不代表所有的侍女都能想明白。
在她们看来,最直接的逻辑线是这样的:
贺太傅和摄政太后闹僵了——摄政太后调了一批姐妹送去贺太傅府上疑似赔礼道歉——贺太傅已经快两月没来上朝了——那我们的姐妹还活着吗?
迎着小侍女担心的目光,白再香只略喝了口茶,便把茶碗放了回去,温声道:“傻孩子,你在瞎想什么呢?陛下贤明慈爱,贺太傅也是有名的大儒,君臣之间自有说法,哪儿有空难为你们这些小家伙?别担心。”
得了白再香的安抚后,从偏殿的各个角落里瞬间发出好几道几不可查的松气声,随即又有好几个小侍女凑上来,从怀中掏出自己绣的香囊帕子和鼓鼓的荷包,想拿给白再香:
“多亏白姑姑心善,否则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呐。”——这是来感谢白再香愿意告诉她们姊妹去向的。
“白姑姑,御兽苑那边的姐姐们托我带来今年的孔雀羽毽子给你,说改日再一起玩。”——这是白再香以前在御兽苑的同僚想要和她拉旧情的。
“白姑姑,你借的书快到半月之期了,如果姑姑想续借,我去给藏书阁那边打声招呼就行,不用姑姑来回跑着劳累了。”——这是藏书阁那边来委婉催还书的,等等,这个得处理。
于是白再香立刻挥挥手,把其余几位小侍女都屏退了下去:“不用你们伺候了,下去歇着吧。”
随即她转向藏书阁派来的女官,带着歉意一笑,顺手从随身的荷包里抓了把银瓜子给她:“是我忘了时间,惭愧,有劳你们尽职记着。只是这段时间的确忙得很,十五日内,怕是看不完这本《西北堪舆》了,有劳你去帮我再续半月吧。”
藏书阁女官死活不肯接白再香的打赏——开玩笑,这可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能和她搭上关系比什么都强,只一心夸道:“白姑姑也忒心善,总是纵着这帮小蹄子。”
白再香笑叹道:“也不是纵着,只是谁不是从底层一路爬上来的呢?”
“既然大家都吃过这样的苦,随手拉她们一把,就当是帮过去的自己了。”
两人目光交汇间,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似的,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由藏书阁女官另起了话头,继续道:“我听说陛下前段日子下了死命令,如果本次科举中女考生的数量不足五百,本次会试就不考了?”
这不是什么秘密。倒不如说,述律平这道诏令一下,就在京中掀起了万丈风波,无数大儒试图以死相逼,说这样不体面,却半点没能让述律平回心转意。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立了五百刀斧手在太和殿两边,分明是打算再现十余年前的“血洗太和殿”旧事了:
谁有意见,没关系,你随便说,反正说完我就把你给砍了嘻嘻。
都说“文人不怕死”,那是因为“死”可以为他们交换来比生命更有价值的东西,比如留给后人的遗产,比如流芳千古的好名声,比如可以给家中的双亲换来医治绝症的名医,等等。
但当年述律平血洗太和殿的时候,用的理由那叫一个正当,甚至还砍下了自己的右手说“我先以此腕代替自己殉葬太祖,请诸位忠臣随他而去”,使得无数保皇派就是因为死得晚了些,直到现在被提起,都是“贪生怕死,不肯就义,非要摄政太后提醒才赴死”的懦弱名声,半点好也没落着。
有这帮人血淋淋的例子在前面垫着,谁还敢去挑战述律平的手段?
如此一来,可算是苦了这届的考官:
既要绞尽脑汁想题,又要防好自家门墙,避免有一星半点的字纸从自己这里流出,那就是舞弊杀头的大罪,同时又要在京中寻觅足够多的女考生,否则如果这届会试真的因此而取消,赴试心切的考生们虽不敢去冲击太和殿,可真是敢上门去把他们的府邸给围了的!
多方事务操劳之下,愣是把所有负责本届会试的官员都给活活累瘦了一圈,被民脂民膏养出来的双下巴和小肚腩都不见了。
既然这不是什么秘密,白再香也不必忌讳,便点头应道:“正是如此。”
藏书阁女官笑道:“嘶……这法促狭,却蛮有用的,真不知道陛下是跟谁学的这个法子。”
白再香翻过一页堪舆图,口中下意识道:“是啊,谁知道呢,可能是陛下梦中得了仙人点化想出来的吧。”
她们正在侧殿交谈,突然听见正殿喧哗再起,一道杂乱的马蹄声顷刻间便从门外直冲正殿而来,却在数息之后,便再也没有什么声音了。
白再香立刻起身,从侧殿的门缝里窥视出去,见到了一副她毕生难忘的景象:
一匹膘肥体壮却毛发散乱的黑马,已经口吐白沫地倒在阶前断了气,身上还在微微蒸腾热气,却四肢抽搐,一动不动了,明显是被活活跑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