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第2/3页)

老两口对视一眼,一番耐心引导下,他们才渐渐听明白,原来进山这几日,在大人的眼中不过是一次艰难的跋涉,但对一直缩在背篓里迷迷糊糊睡觉的孩子而言,却是一次相当漫长的旅程。

一日的大半时间,她都在睡梦中度过,每次睡醒,睁眼便是漫天大雪,在摇摇晃晃中,她已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梦中也是这般大的雪,倒塌的房屋和当初地龙翻身的场景重合,路边被随意丢弃的尸体,和逃难一路所见过的饿死,冻死、病死的尸体一样瘦如枯骨,满面病容。

小孩站在街头茫然哭泣,飘扬的雪花落在她脏污的小脸上,四周是匆匆走过的官员。

每当她睡醒睁眼,恍惚明白自己做梦了,却在雪花落在脸上时,被那般冰凉的寒意一激,梦中的场景变得模糊,眼前寒风呼啸雪絮飘扬,望着爹的后脑勺,听着哥哥们疲惫的喘|息声,原来他们正在赶路。

梦里的大雪,坍塌的房屋,推车上堆垒成山的尸体,在一下又一下的颠簸中变的模糊,渐渐远去。

她再也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小宝不知道。”赵小宝躲在娘的怀里,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梦里有好多死掉的人,小宝也见过好多死掉的人,小宝胆子小不敢看死人的脸,分不清梦里的人和见过的人是不是长得一样,不知道是还没有发生的事,还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她哭着问爹娘:“小宝做梦了吗?”

“小宝又做梦了吗?”

小小的孩子一声声不确定地问自己是不是又做梦了?

王氏听得心都要碎了,只能紧紧抱着她哄:“没做梦,没做梦,小宝没做梦!是爹娘不好,是爹娘没有保护好小宝,让你瞧见不该瞧的,别怕,乖,咱不想了,爹和娘也不问了,乖啊,咱不怕。”

赵老汉在一旁急得手忙脚乱,想抱孩子,又难受得忍不住掉眼泪。他们老觉得自个把孩子保护得挺好,没挨饿受冻,还有驴车坐,虽是逃难,但没让孩子吃半点苦。

时至今日,直到眼下这会儿,他才算彻底反应过来,小宝才是那个最先“看见”灾难的人。

从她做第一个梦开始,她就已经见过一具又一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了。

他们这一路的小心呵护和脱裤子放屁没有任何区别,在经历过地动,洪涝等大灾大难后,那些犹如人间炼狱的场景怕是连大人都无法承受,可小宝却经历了两次。

梦里一次,现实一次。

她再也分不清两者的区别。

想明白这点,两口子一颗心直直往下坠,他们默契地不再追问,只是一个劲儿抱着孩子哄。

第一次做梦,小宝还未亲身经历梦中发生的一切,那是一种小娃子夜间噩梦的惊惧,害怕,但没有真实感,即便后来瞬间应验。但第二次,第三次,在亲身经历过种种惨烈,连路边随意丢弃的尸体都变得寻常后,再去回想一遍梦中的场景,那是成倍的煎熬。

是身为大人的他们都无法承受的痛苦,何况小宝还这么小。

王氏心疼得直掉眼泪,不住的说:“小宝不做梦了,日后都不做梦了,不管发生什么事,爹娘都会保护好小宝,咱家都会好好的,小宝再也不做梦了。”

赵小宝双手紧紧攥着爹娘的衣裳,小人一下一下抽噎,给她爹听得心口都揪疼了。

“不做梦了,咱不做了!爹现在有本事得很,管它地动洪水,全都跑不过爹的双腿!”赵老汉哐哐拍着胸脯,忙不迭哄闺女,“爹身子骨健硕,再活个三四十年不是问题,别的老头越老耳朵越聋,腿脚不灵便,你爹我是越老越精神,有危险爹就抱着小宝跑,啥动静都逃不过我的双眼和耳朵,小宝尽管放心,你还有三个哥哥和五个侄儿呢,他们日日喝你给的神仙地溪水,他们也只会越来越有本事,咱就算不做梦了,日子也会一天天顺当起来,乖啊,咱不做梦了,日后再也不做梦了!”

赵小宝听着爹的话,心里的自责消散了些许,也不哭了,不好意思地在娘的怀里蛄蛹了两下脑袋。

老两口见此不由松了口气,也不催促,任她藏着缓缓情绪。

他们说这些不单单是安抚闺女,而是打定主意日后都不问了。做梦他们无法控制,小宝要是记得,她说了,他们就上心,小宝要是记不住,那就当没这事儿。

私心来说,他们不希望小宝再做梦了,相比能让他们提前躲避灾难的预知梦,他们更希望闺女当个无忧无虑的小仙子。

就像他们打定主意不再对下下下一代吐露半句神仙地一事,做预知梦这般神奇的本事,也该在日复一日的未来里渐渐淡去,直至消失。

他们,包括他们的后人,甭管日子过成啥样,都必须要有只靠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