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岔路口,驴车牛车板车络绎不绝。

尚有两分湿润的地面被车轮子压出道道深痕,混着脚印,泥泞不堪。

这条三岔路口,一条通往清河镇,一条通往石林镇,一条通往潼江镇,自秋收后,这条大道日日喧嚣,尤其是推着板车和扛着粮袋子的百姓,来一茬就是一两百人,汉子扛包,妇人拿器,声势之浩大莫说遇见流民,就是几十人一行的小村农民遇见也是绕着走。

今日也是如此,人来人往,热闹的不得了。

赵老汉带着闺女在岔路口的树林子里蹲了小半日,甚至还看见了从这条路去镇上的李来银一行人,一群老头老太太慢吞吞坠在乡亲们的尾巴后面,累得面色通红哼哧哼哧,推板车的手都在发抖,也坚挺着没有脱离大部队。

“快到了,大家伙再坚持坚持。”带队的李来银一边鼓劲一边骂,“他娘的,这破路真不是人走的,累死个人!回头一定要村里人给咱烧两桌好饭食,咱这次可遭大罪了!”

周婆子咬紧牙关,使出浑身力气把陷在坑洼里的车轮子给推出来:“烧三桌!我一个人就能吃一桌!”

“可美得你。”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笑完又感觉更累了,顿时不敢再笑,憋着劲儿继续赶路。

前半段路好走,后半段就难了,昨夜这头居然下了雨,小路泥泞湿滑,他们为了护住粮食,一路不知摔了多少次跤。好在阎王爷没瞧上他们,都是老胳膊老腿的年纪,愣是白摔了,除了疼了点屁事都没发生。

当然,他们也没盼着发生啥哈。

赵老汉听着他们骂骂咧咧的抱怨声,就这么目视着他们远去。这一整个早上就这么注视着往返的人群,蹲累了就和小宝一起去神仙地躺会儿,中途吃了顿热乎饭,然后又出来继续蹲。

他没去潼江镇,他也不傻,蹲人也不是非要出现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嘛,何况这趟出门就是碰个运气,反正有小宝在,夜间宿在野外也没啥,只要找个隐蔽安全的地儿一藏,再往神仙地一钻,嘿,和在家里也没啥区别了。

他就是想试试,这条路靠近潼江镇,只要官爷运粮出城,就一定会走这条道。

只要走这条道,那就说明他的猜测没有错,潼江镇附近一定有个囤粮的粮仓。

他们父女俩自然是不敢抢粮的,呵呵,惜命呢。不过除了抢,还有别的办法嘛,谁让他家有个小神仙呢,小神仙能使神仙手段啊。

拍蚊子挠腿,半日时光匆匆过。

来时扛袋推车,回时两手空空,蹲在密丛里的赵老汉看见经过的农户们,听着他们唉声叹气谈论今年的官爷比往年还要贪心,踢斛愈发没有遮掩,今年损耗比去年更多,接下来又来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

“你们去镇上换粮吗?”有个老汉问同行的人,“我问了粮铺的伙计,今年的陈粮不多,要换就得赶紧去,晚了怕是换不成了。咱庄稼户哪配吃大米饭,还是得去换成陈粮糙米,家里十几张嘴,可吃不起这金贵玩意儿呢。”

“哪有换不成的?那些粮商缺啥都不会缺陈粮,不过是些唬人的话,催我们赶紧去换罢了,你还真信了。”另一个老头冷哼,显然知晓那些商人的花花肠子,“商人的话听听就罢,莫要入了心当了真,哪个粮商的粮仓里没有堆成山的陈粮?除了咱泥腿子,你就问那些在镇上讨生活的百姓,他们是买新米还是买陈粮糙米?人家宁可饿一日肚子,都不稀得吃压仓底的货!你当粮铺伙计为啥没说让你拉新粮来卖,而是让你以新换旧?不就是仓房里压得多,眼下趁着咱手里有新粮,赶紧换了,免得你们来卖新粮,压箱底的货销不出去,烂在仓头里!”

见大家伙不信,他撇嘴道:“你们别这般看着我,我就这么说吧,拖上个一年半载,粮仓里的陈粮受了潮发了霉,那可真就是一文钱都卖不出去了。”

见众人恍然大悟,他继续冷哼:“不信你们就试试,隔个俩月再拉粮去镇上换,保管有多少换多少,没存货?呵,骗鬼呢!”

一年拖一年,一年又拖一年,他敢拍胸脯打包票,他们用新粮换的陈粮也绝不是去年的粮,而是前年的,甚至还有可能是上前年的。商人多奸猾,他们咋可能做赔本生意,一斗新粮换三斗、甚至五斗陈粮的买卖,你觉得自己赚了,其实商人一点没亏。

蹲在密丛里喂蚊子的赵老汉听得连连点头,这位老兄弟是个明白人啊。

生意人咋可能做赔本买卖,他家年年都去镇上换陈粮糙米,都是庄稼人,咋可能分不清粮食放了多久,闻味儿就了然了。可就算心里明白,该换也得换啊,大米饭是真吃不起,没那个命,家里十几张嘴只能吃陈粮,吃糙米,吃豆饭,而且这样的主食还不是顿顿都有,还得混着野菜吃,饿肚子的时候陈粮都是金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