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骨灰盒(第3/4页)

暮雨潇潇,火锅店包厢里,唐辛、沈白、李赞三人围坐一桌,正中间的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蒸蒸的雾气。

薄到透明的鱼片,翠绿鲜嫩的茼蒿,鲜切黄牛肉,还有毛肚、虾滑、菌菇、豆腐、脑花、鸭血、冻笋,琳琅满目堆了一桌子。

鸳鸯锅底一红一白,白的清淡滋补,红的麻辣醇厚,食材也是个顶个的新鲜,令人望之食指大动。

李赞捏着酒杯,破口大骂:“不要脸啊,真他妈不要脸……”

他气得声音都哆嗦了,怒道:“情书字迹对比不符,那不是废话吗?池春雷的手当时都快被他们弄残了吧?写出来的字能他妈一样吗?”

证据标准被刻意拔高,要求一个二十多年前的旧案拥有和现案一样完整、无暇的证据链,这本身就是在强人所难。

唐辛帮沈白涮了些鱼片,夹到他碗里,嘴上对李赞说:“起诉老瓢的证据全是间接证据,驳回理由虽然很牵强,但深究起来也不是完全立不住,他们可以踩着线强词夺理,烦就烦在自由量裁权在他们手里。”

市检察院是徐天闻的地盘,这个案子他要压可以压到底。

而想要避开临江市人民检察院,只能向上突破司法壁垒,向省高院申请异地管辖,或者人大监督,程序更加复杂繁琐,阻碍也会更大。

李赞正在往锅里下毛肚,不敢分心,在心里数够数捞出来,才接着说:“我现在知道谭局为什么那么痛快给我签字了,老狐狸,他早想到了。”

现实不是电影,他九死一生、风尘仆仆归来的画面不会定格成结局,那只是一个西西弗斯式悲剧的开始。

他推着石头到山顶,好不容易提交了起诉,可对方直接就把他打回原点。反复的“退回补充侦查”,无限期的“审查”和“请示”,一次耗时少则一个月,多则几个月。

事实不清、证据不足、无起诉必要,无穷无尽的理由会一点一点消磨他的斗志、意志。在这期间,如果能找到由头把他调走,就更加一劳永逸。

唐辛顺了一块李赞涮的毛肚,问:“你要接着起诉?”

“诉!”李赞毛肚也不吃了,筷子一拍:“没有新证据也诉,有了新证据再补充,你那边要有线索记得及时跟我说。”

唐辛点头答应。

聊完案子,李赞压低声音又问:“之前在江平县,你床上真的被铺了一千万啊?”

唐辛:“是啊。”

李赞表情微妙,又有点疑惑:“他们为什么不贿赂我?”

唐辛闻言,笑道:“你还用得着贿赂吗?检察院这不已经把你钉得寸步难行了。”

李赞:“操!”

不过这也能反向说明李赞目前很安全,所以不需要用多余动作对付他。

桌上突然陷入一片沉默,一时间没人说话。

之前唐辛就听陈文明说那些人二十多年后都成了司法队伍里的中坚力量,当时他还没什么实感,现在才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权力的降维打击。

比起犯罪本身,更需要抗争的居然是制度的沉默和纵容。在庞大的体系和利益关系面前,他们的力量显得那么微弱和孤独。

翻案意味着要追责相关人员、影响政绩考核、动摇司法公信力,这些远比几个年轻警察的理想重要。

真相?

真相是最不重要的。

陈局也好,谭局也好,他们那双被政治正确熏染多年的老辣的眼睛早就看得清清楚楚,这几个年轻人在打一场近乎不可能胜利的仗。

沈白一言不发,一个人默默喝了好几杯酒,东西也没怎么吃,唐辛给他涮的菜全冷在了小碗里。

唐辛见状,转头低声道:“吃点东西再喝。”

沈白嗯了声,终于动筷子从火锅里捞东西,勉强吃了几口。

唐辛在桌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握住了他的手,虽然沈白没怎么说话,但他能看出来沈白在愤怒,沈白的愤怒是无声的。

这段时间他们投入这么多时间、精力,尚且如此艰难,难以想象沈秋山当年的处境,连他的死都被定义成接受不了沈墨案判决悲愤自杀,从此被贴上所谓的“不成熟”的标签。

可没人知道,“不成熟”的沈秋山承受丧女之痛时还在为别人的冤屈而奔波,乃至赔上性命。

沈白怎么能不愤怒?

最后沈白和李赞都喝醉了,就唐辛还清醒着,把李赞送上出租车,唐辛又叫了代驾,回来把沈白抱出饭店。

萧瑟的冷风吹拂在脸上,沈白微微掀开眼皮,眼前是栉比鳞次的高楼,有一个人在灯海楼林中朝他走来,对他说了一句话。

沈白张了张嘴,爸爸……

无声的呼唤被冷风卷走,青灰色的天穹下那个身影慢慢透明消失,沈白在唐辛温暖的怀抱里闭上眼,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下,那句话也被他一起带进黑暗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