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黄金时代(第3/3页)

当然更多的是邵老三这种人,算不上多善良,但是起码能守住最后一寸底线。

邵老三:“有些事也是我自己当了开发商后才知道的,想这么操作,少不了相关部门的默许,还有配合。”

相关部门的配合当然不是明着包庇偏私、滥用职权,而是形成了很多隐性机制。

邵老三:“拆迁队搞强拆的时候,有暴力冲突肯定就会有人报警,但那时候的公安内部有个心照不宣的规定,接到因拆迁导致斗殴的报警后,会延时出警。只要稍微迟个十来分钟,就足够拆迁队把事情“料理”干净,接下来抓人、赔偿、判刑,该怎么来就怎么来。”

唐辛听得后背发凉,怔怔地睁着眼。

事实上在那个时期,地方上的经济发展高于一切,为了推动经济发展,确实存在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不是明文规定,而是基于“大局”的潜规则。

这种潜规则,对于唐辛来说是不可想象的。

司法制度趋于完善后,唐辛这样新一代的年轻警察会有代际认知差异很正常。毕竟那个疯狂的年代距离他还是有点远,那时候他才上小学。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寒意,唐辛问:“你真的不能指认他们吗?”

这是邵老三答应跟他们聊聊前就提前说好的条件,不出面作证。

但这会儿邵老三并没有生气,他表情平静,看唐辛的眼神却隐隐含笑,就差直接着说他天真了,好脾气地问:“我怎么指认?我又没证据。”

唐辛张了张嘴,还要说话。

邵老三又说:“说句实在的吧,唐警官,我刚说的都是我的猜测。我在这行二十多年,从最底层干起,是看着我们国家的房地产行业起来又下去,我当然知道那是怎么回事。但是你要说我亲眼看到了吗?没有。我有证据吗?也没有。”

“我言尽于此,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出了门我就全忘了。”

唐辛还是不甘心,问:“这种事儿当真就一点证据都没有?”

邵老三看着这个年轻的警察,终于还是对这个正义执着的年轻人生了一点恻隐之心,叹了口气,干脆把话说得更明白:“唐警官,你在城市长大的吧?可能不了解农村的行事风格,特别是甘宁村这种宗族式村庄。不管多大的事,他们只要在祠堂发个誓就能定死。”

“上哪儿找证据?更何况现在已经过去多少年了?过失杀人也就判个几年吧,那些人早就刑满释放了。你琢磨琢磨,人家钱都花完了,该坐的牢也坐完了,除非失心疯了才会站出来指认韩家兄弟。说不定到现在,他们还觉得自己赚了呢。”

唐辛半晌不语,沈白也觉得可怖又讽刺。两人在此刻都深刻地理解到了一句话,极端贫困会催生出畸形价值观。

包厢开了一扇窗透气,夜风吹拂进来,窗前的风铃发出泠泠的细碎声,飘向夜空,穿梭在鳞次栉比的楼宇之间。

千禧年后,这座城市的高楼开始拔地而起,整个社会到处都是经济上行期的勃发生命力。但在这蓬勃发展的欢腾之下,竟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疯狂和黑暗。

从饭店出来,天色已晚,乔深松带邵老三先走一步,今天的事他欠邵老三一个人情,一顿饭不够还,准备带人到夜总会再安排一场,那种场合他自然不会带上沈白和唐辛。

四人就此告别,邵老三和乔深松边说边笑地上了车,笑如狂浪。司机启动车辆,驶进繁密的霓虹灯影中,一骑绝尘,车尾气里都闪着富贵的金粉。

通过邵老三,唐辛仿佛能窥见那个疯狂时代的一角。那个时代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它搅碎了一些人当养料,滋养出另一批人的黄金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