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所有人围在桌子边盯着这个才破壳的小家伙。

他粉粉的一小团, 现在没有衣服,却有点新生儿不该有的羞耻心,宁德招紧急遣人去找了, 他执意坐在摇摇晃晃的蛋壳里, 叽里咕噜地数落这些日子的“悲惨遭遇”。

裴时济不太懂他几个词几个词蹦出来的婴语,还不如直接用精神力传话来的清晰, 他现在更关心一件事:

“你足月了吗?”

裴金宝哪里知道,下意识咬手手,寻了一圈,把手递给鸢戾天:

“金宝,想,爹爹!”

鸢戾天心软的像一汪水, 一下子握住他的手,想把他抱过来,这光屁股的小家伙眼疾手快地抓住遮羞的蛋壳, 但还没坐稳, 就听见他那善于抓重点的父皇冷声道:

“所以还没有足月。”

裴金宝马上抓住他雌父的衣领,气愤抗议:

“不要!浆糊..”

他没忘记父皇打算给他塞回蛋里的计划,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嘛!

裴时济也莫名其妙,什么浆糊, 他需要的是太医。

“母后, 伯蛋终究还是早产, 这方面可不能紧着自己的意思来, 需得御医署诊断,开具金方,看如何如何固本培元, 用药调理,免得留下什么后遗症...”

这也是殷云容的意思,其实早在裴金宝还在蛋胎里的时候她就开始为他寻方问药,只等他出世,由御医署和御药院共同审定方子,看从什么年纪开始服用才好。

服药养生本是贵胄间的旧俗,先天不足的需用药调理,身体康健的可以稍晚,却也要在十五六岁开始服药固本强精。

目下来看,他孙儿得越早越好,因为那天杀的妖僧,这可怜的孩子两度早产,不好好顾着,以后指不定怎么体弱多病呢。

这事儿殷云容比裴时济更上心,此前已经钻研了不少医理,她儿子幼时没摊上个好爹,故而疏于保养,后来又连年征战,更是无暇顾及此事,那也是别无他法,但到了孙子这,要物质有物质,要理论有理论,要前提有前提,可不得让这孩子赢在起跑线上。

于是母子二人就这“早产”幼崽该吃几两参、喝什么奶、用什么散调服展开了讨论,你一言我一句,句句头头是道,听得金宝不寒而栗——

【完了,堂堂虫族幼崽,生下来还没进蜜罐子,就要先进药罐子了。】

金宝拽着鸢戾天衣领的小拳头攥的更紧了,屁股带着他的蛋壳蛄蛹进雌父怀里:

“雌父,害怕。”

鸢戾天咽了口口水,把小崽子往怀里揽了揽,作为金宝英勇的雌父,他虚伪地安慰了一声:

“不怕。”

然后昧着良心告诉他:

“有的药其实挺好吃的。”

不是他吃的药,都挺好吃的——鸢戾天心想,然后冲金宝露出一个温柔的笑。

“...雌父吃,什么,好吃的药?”

“好吃的药都是给幼崽吃的。”鸢戾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眨眼睛。

裴金宝无助地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他确实有些神通,虽然不知道吃药到底好不好,但能够敏锐地分辨出别人的话是否由衷。

比如现在,雌父就很不由衷,岂止不由衷,父皇和奶奶提到吃药的时候,他心底那股翻江倒海的恶心感都感染到他的崽了。

所以,雌父你怎么了雌父?

你的脑子和你的嘴怎么对不上了?

金宝眼神变得迷茫,犹豫着遵循了本心:

“没有,早产。”

为了自我证明,他下定决心,蹬掉屁股下面的蛋壳,手快脚快地爬回桌子,看着沉迷在养生医学中不可自拔的父皇和奶奶大声喊:

“金宝,健康!”

殷云容爱怜地摸了摸他光滑的小脸蛋,又捏了捏他藕节似的小胖手,旋即皱眉:“殿下的衣服呢?怎么还没送来?金宝快来奶奶这里,当心冻坏了。”

至于金宝自陈的身强体健之言,当然是被奶奶当成童言置于一边,金宝眼睛瞪得溜圆,被捞过去的瞬间看向他的父皇。

父皇看他的眼神很奇妙,仿佛在看一株等待浇灌的小树苗,眼珠子往左动一下像在琢磨补气汤,往右瞟一下又仿佛确定了养元汤,一下子就把金宝给看萎了。

夏戊就在这关头,披风戴雪而来,和他一并进来的还有金宝的小老虎襁褓,花花绿绿的虎头帽一下子就勾走幼崽的视线,以至于他忽略了那个邪恶的灰胡子老头。

夏戊目标明确,闻说小殿下破壳他还暗恨居然没人通知他,这可是足以载入医史的案例啊,以后再有皇子皇孙破壳,后人不就有例可循了?

但还好陛下和娘娘稳重,殿下的平安脉到底要他这个御医署的太医令来诊。

他风风火火行礼,就不太客气地朝金宝伸出手:

“小殿下,臣来请平安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