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纵观裴钰这一生, 用顺风顺水来形容都太过寡淡。
即便江海倒悬,天下鼎沸,于他也杳无影响, 自古流水的皇帝, 铁打的世家,朝堂稳固便出将入仕, 湖海将倾就退守锡城。
锡城据江河之险,易守难攻,又是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人口稠密,向来为裴氏一族雄踞, 在他雄心渐退的时候,锡城老家就是最完美的安乐窝。
也就年轻在京城为官时,见识过乱世的痕迹, 他已而如惊弓之鸟, 惶惶而飞了。
但四十几岁回看当初的决定,他依旧觉得英明无匹,外头打生打死, 他在家中参玄悟道,两不相干。
甚至乎大本营易主的风险也被很好的规避了, 他是个不食烟火的清贵性子, 可生的儿郎总是骁勇, 很有建功立业的雄心, 他虽然心疼,但总不能阻拦孩子们的前途。
唯一称不上随心顺意的,要数他寄予厚望的嫡长战死沙场, 继而嫡次子身死榕城。他虽然已是化外之身,却依旧感到了锥心之痛,反而一直不起眼的小儿子越战越勇。
等他得知他取下蔚城,即将入主神京时,那颗悬在尘世外的心,扑通扑通又为开始红尘琐事跳动。
裴时济尚未成婚,也就尚未成家,既然如此,那就尚未分家,他的籍贯都还在家里呢!
未分家的孩子,哪有什么私产!当初要不是他,他哪来的钱粮招兵买马,如果不是他这个裴家之主,没有这个裴家少爷的身份,哪有他夺蔚城,入神京的一天?
吴先生言之有理啊,儿子的就是他的,他的还是他的,他才是裴家之主,裴时济战功赫赫,每一仗后面难道就没有他的操持吗,这天下的主人,怎么也得他这个爹先来做啊!
即位后,他大不了立他为太子嘛!
这份心思,远在千里之外裴时济读懂了大概,他抑郁了。
起码表现得很抑郁。
这个消息并没有声张,玄铁军内部尚不清楚他们即将从陛下亲军降级为太子亲军,知道了还了得,这帮受礼数熏陶有限,忠心耿耿全给裴时济的大老粗们立马就要刀刃向内,为大王解决升级障碍。
杜隆兰也赶了回来,议事中帐中氛围压抑。
鸢戾天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最后看向主位上一脸阴沉的裴时济,微微皱起眉,刚想开口打破沉默,智脑阻止了他:
【诶诶诶,这可不是你可以飞过去解决的对象啊!】
“不是说我可以降下天谴吗?”吓他一吓,总归可以吧。
【那是你家济川的亲爹,亲爹遭天谴,他这个做儿子的一点责任也没有吗?】
“...有吗?”爹是爹,儿是儿,一个遭天谴的爹,和做圣人的儿子有什么关系?
【有啊。】
智脑诚心诚意,在帝国没有,但在这里多少是有点关系的啊——在这个凡事都讲究家学渊源的时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一个罪大恶极到需要天谴来解决的人,他的儿子怎么可能清清白白呢?
何况很多人都已经知道裴时济和天人的关系了,你天谴他爹,人家还能不知道是裴时济大逆不道弑父吗?
杀个梁家小皇帝都要到处找黑手套的他,能背杀害亲爹的罪名吗?
孝之一字压死人,这个没爹没娘的雌虫,很难感同身受啦。
“昔者舜帝老父鼓叟,德才全无,顽劣执拗,载于史册,百姓岂会拥戴,大王...”裴时济瞟了眼说话的对象,是赵明泽手下的博士,说的话倒是不赖,但杜隆兰很快打断他——
“此言差矣,国公何至于同鼓叟一般计较,此等浑话休要再提,然大王功盖天地,承大业乃顺天应命,今国公不在大王侧,若至,必亦明此理,大王勿忧。”
说到底,裴时济锡城起兵确实拿了裴钰的天使投资,裴钰纵使是个屁,当初在裴时济起步阶段也崩的很响,贸然污蔑他的名声,不是一步好棋。
当然他们也不能坐视他就这样登基了,即便最坏的情况发生,他的确当了皇帝,他们这些做臣属的绝不会老老实实俯首,不过是三辞三让进化到六辞六让,他们劝的起。
只是实在荒唐,仿佛儿戏——
裴时济面色冷沉,叹了口气:
“人道是父母在,不远游,我而今离家十年了,是我不孝啊。”
他的确进行了一番小小的自我反省,爹变成这样,他这个做儿子的难道半点责任也没有吗?
一个半大不小的糟老头子,也不知道磕了多少药嗨成这样,他此前居然一点也不关心,还指望他吃药把自己吃没,现在好了,报应来了吧。
“大王征伐四方,乃为天下苍生,虽未尝承欢膝下,然拯黎庶于水火,此乃大孝。昔者国公亲送大王就道,孝悌忠信,兼而行之,岂非至德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