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除夕夜, 从河靖高地营帐往东大门的道路豁然一清,以水泥加固铺平的驰道足有数丈宽,道路残雪未消, 被两侧悬起的千余盏灯笼染成一片赤海。

百姓在路旁翘首, 渺渺的,一声清冽稚嫩的童声穿透长夜:

“甲作食凶, 巯(qiu)胃食虎...”

一群金目傩面的方相士步罡踏斗,自高地王帐处阔步行来,战鼓炸响,声震长天,数百名朱衣红裤的童子跟在方相士后边,高声齐唱神兽吞鬼歌。

铜制的面具在烛光中苏醒, 鼓点密集如暴雨,红衣童子挥舞桃木矛戈,刺向虚空, 齐声暴喝:

“杀!杀!杀!”

两侧百姓为声势感染, 也高举手中的明火,涌上前去,嘶声怒吼:

“杀——”

突地一声尖锐的哨响, 十几个黑衣壮汉扛着“鬼轿”走出来,轿子里一个身披白袍的草人端坐, 带着方圆傩面的傩师燃起一束艾草, 奋力一抛, 掷向鬼轿, 厉喝道:

“破煞!”

火星迸溅中,一名舞者高高跃起,双手持刀, 将那燃烧的草人当胸破开,他狂笑着将碎落的干草和藏于其中的符纸抛向众人。

男女老少一拥而上,争相抢夺,空气中弥漫着草木混杂雄黄焚烧的焦香,大家呼喝着,孩子嬉笑着,不知从哪传出来的声音,一下子得到众人应喝:

“送诛邪,迎圣王!”

“妖星陨落,真龙归位!”

“真龙归位,吾皇万岁!”

“杀!杀!杀!”

呼和变成狂吼,漫天声杀中,这群流离半生,饱经跌宕,死里逃生的人在黎明前夕爆出撼天动地的怒吼。

水厄兵灾、游光赤疫、蝗旱饥殃——他们几乎已经是地狱里游荡的孤魂,无人收容的野鬼,他们顺着咆哮的河,踏着死人的骨,由南至北,从东到西,饮下的第一碗粥米,就来自圣王。

炬火啊炬火,何日能将长夜点亮?

太阳啊太阳,何时才能光照四方!

他们嘶吼着,狂叫着,无数双热切的眼睛看向火光中象征神明的面具,几乎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仪式。

他们是追逐神明的信徒,也是镇压邪祟的使者,火光在黑暗中炫舞,鼓声在大地上震颤。

他们化作一条赤色的长龙,咆哮着冲进京城,他们开始相信,烛火燃烧的地方,就是明日阳光普照的地方。

高地王帐处,裴时济一众文武簇拥下,站在临时筑起的高台上,正偏头向鸢戾天解释这场仪式:

“带着金色面具的那些是驱鬼的神明,后面红衣服的孩子是驱鬼的童子,京中很久不做这样的仪式了,找齐他们也挺费功夫的。”

“一般新年都会举办这种驱鬼仪式,但大抵神京为伥鬼盘踞已久,他们也是心虚,五年前就把仪式禁了。”

耳边有裴时济的介绍,脑子里还有智脑的叽叽呱呱,鸢戾天了解了个大概,歪头看着裴时济被明灭火光勾勒得越发清俊优美的轮廓,突然道:

“送走了鬼,来的就该是神了。”

对于这种半点不含蓄的说辞,裴时济笑纳了,指着蜿蜒入京的红龙:

“等仪式了毕,咱进城去逛逛。”

这回他不再避讳,毕竟他身后站着的,除了从南到北一路追随的文武群臣,还有大冷天从京中追过来的诸姓世家。

他们一个个老实的像只小鹌鹑,排着队站在裴氏核心集团后边弓腰低头,也许是白天辛苦过甚,现在仿佛一只只失去动能的木鸡。

谁能想象早上刚见面的时候他们如何群情激动,有一个是一个,往地上扑通一跪,就老泪纵横,扯开嗓子就是嚎。

从裴时济锡城起兵,唱到夺取蔚城,平河患,定民心,也不知道一个晚上做了多少功课,这群精通文墨的资深文臣,愣是在极短的时间内编出了一部“裴公定天下”的光辉史诗。

就是长了点,一开始鸢戾天还听得津津有味,学习了不少陌生的辞藻,但久了就脑子开始嗡响,神思开始乱颤,注意力开始偏移,这群半截身子都埋在土里的老家伙,究竟哪来的体力做这种马拉松式的歌功颂德。

他和裴时济在这交响乐似的背景音中度过了半个白天,穿好了晚上仪式的礼服,他顺便还要到了可以作为回礼的赏钱。

裴时济也是这才发现他的大将军兜里空空如也,连忙塞了一大堆金银豆子给他,塞完又很奇怪,他封他为云威将军后,他是有俸禄的啊。

于是又唤来支度使问话,对方也很无辜——云威将军的饷银全部按时按点送到他帐中由专人看管,一个铜板都没有少。

他拍着胸脯保证,因为将军尚未开府,又没有家眷,也从来没有过问过这事,但他们这些工作人员仍旧高度重视将军的待遇发放,制定了专门的账目,月俸和赏赐全部清清楚楚记录在册,绝对保证实物和记录能够对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