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第5/5页)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动,挤开一条通路,一名妇人踉跄而出。

她身着细绒软袄,鬓边钗翠碰响,杏色绫裙上沾了些许尘土,在周遭的唏嘘声里,她直直扑到温许身前。

这妇人已非妙龄,却生得一副倾国倾城的容貌,岁月似是格外厚待,未在她脸上刻下半分褶皱,她唯有一双盈盈泪眼,此刻盛满了化不开的哀伤。

她身形单薄瘦弱,却努力隔开官差,转头跪在地上,指尖攥住温琢的袍角,却不敢抬眼瞧他,只哀哀切切地求道:“大人,我那处尚有半数家财,愿尽数奉上,只求大人开恩,饶温许一命!”

温琢几乎是瞬间僵住,四肢百骸都生了锈般,动弹不了一丝一毫。

“娘!你可算来了!” 温许见状,如蒙大赦,方才的恐惧瞬间褪去大半,他歪着身子在衣襟上胡乱抹了把眼泪鼻涕,狗仗人势的稚犬一般,梗着脖子朝温琢狂吠,“你竟敢让我娘给你下跪!大逆不道之徒,还不快快将我放了!”

“住口!” 林英娘柳眉微蹙,语气里满是无奈和疲惫。

温琢的目光死死锁在护着温许的林英娘身上,时隔数年……不,对他来说,已经是两世。

林英娘还和他年少记忆中一模一样,脆弱,哀怜,仿佛一只缚在绳网中的莺鸟,只会婉转悲啼。

可她今日却是来求情的,为温许求情。

温琢睫尖微抖,喉结滑动数下,才挤出声音,居高临下问:“你求我,你凭什么求我?”

林英娘闻言浑身一颤,泪水扑簌簌滚落在暖袄上,洇出一片深色。

她手上的力道越发执拗,攥得指尖发白:“……琢儿。”

一声唤后,却再也说不出话,只剩无穷的悲戚压弯了她的脊背。

温琢缓缓蹲下身,他不想见她卑微跪地,藏起颜面,他要她看着他,清清楚楚地说。

“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索取什么?”

林英娘抬起头,看向已然褪去稚气的温琢,眼底满是痛惜与愧疚。

她艰难地摇头:“我不求向大人索取什么,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放过温许吧……”

温琢却轻笑了一声,残忍道:“你之所以敢向我求情,是觉得我会心软,觉得我会顾念那点稀薄的母子情分,所以你宁可我失信于百姓,也要逼我网开一面。”

“不是!不是……琢儿,当年我……我只是无能为力!”林英娘情绪激动地抽噎着,很想抬手抚摸温琢的脸,她指尖小心翼翼地,谨慎地触过来,“娘其实一直都很想你……”

她实在不愿,自己的两个亲生骨肉,走到手足相残的地步。

温琢却猛地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

无能为力,别无选择……好像这世上所有抛弃他的人,都有绝对迫不得已的理由。

然后他接受了,他们又都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模样,诉说着自己的苦楚,却一次次将他的情绪拖入深渊。

林英娘的指尖僵在半空,那点刚刚燃起的勇气瞬间烟消云散,她情怯地蜷起手指。

温琢心底忽生出一股诡异快感,既将自己刺得鲜血淋漓,也让对方痛不欲生。

但就是这样才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执念崩塌之下,谁也不得善终。

他唇角扯起恶毒的笑:“若正是因为你,我非要他死呢?”

温许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万万没料到温琢竟连亲娘的情面也不顾,当即哭嚎:“娘啊,我不想死!你快、你快说话啊!”

林英娘只能伏地哀求:“琢儿,他毕竟是你一母同胞……”

温琢不愿再被这虚伪的眼泪牵绊,他猛地扼住林英娘的手腕,狠狠甩开,然后霍然起身,反手从身旁护卫腰间抽出佩刀,刀锋一亮,便要了结温许性命。

他再是文弱书生,此刻怒火灼灼,新仇旧恨交织,力气也远胜林英娘。

林英娘被他甩得跌趴在地,身后的温许瞬间暴露在刀锋之下。

眼看雪亮的刀尖便要割断温许喉咙,林英娘双目一闭,拼尽全身力气喊道:“我有皇上亲颁的敕命文书!”

刀锋陡然一顿,堪堪停在温许喉间。

温琢僵硬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仿佛听不懂“敕命”二字的含义。

林英娘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缎,那上面赫然署着敕命之宝,加盖皇帝玺印。

温琢心头巨震,他竟毫不知晓,顺元帝何时给林英娘封了敕命!

依律,敕命之妇为他人求情,可请案件升格,移交大理寺复核,以此避免被地方随意判死。

温许罪无可赦,可因为林英娘的敕命,至少在此刻,温琢杀不了他。

佩刀从温琢掌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上,发出悲愤的嗡鸣。

沈徵在人群中,分明看见温琢的身子不受控地颤抖,如秋日被狂风撕扯的落叶,孤零零地,向着万劫不复的深渊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