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第3/3页)
他忽的灵光一闪,笑说:“我记得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说,‘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世也’,所以才忍辱负重,著成《史记》。舍生取义值得敬佩,但活下来也很有意义,我希望您能活下来,也为后世留下些什么。”
墨纾略感意外地看着沈徵,但他们并没有熟悉到可以推心置腹的地步,于是他只顿了顿,抱拳道:“受教了。”
温琢望着沈徵,心中也是一惊,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历代帝王均独尊儒术,殿下难道不知为何吗?墨家‘凡天下群百工,轮车鞼匏,陶冶梓匠,使各从事其所能’,殿下也可接受吗?”
大乾重士农,轻工商,建国以来便对百姓防范极为严苛,也是到了顺元帝这一代,他性格怯懦,躲事避事,才渐渐放松了管制,甚至效仿宋制,取消宵禁。
但此举也引得朝堂上下非议不断。
沈徵此时无论多随和,多好脾气,他毕竟是皇子,他登上皇位,未必不会担忧百姓自由发展,皇权受到挑战。
温琢连一句广开言论都不敢期待,更不敢奢望他能接纳墨家之说。
“为何不能?我说过,人无尊卑贵贱,皆有其节,既然尊严重要,那自由,个性,创新,个人权利也同样重要,老师难道不是因此从众多皇子中选择我的吗?”沈徵反问。
他心道,这不就是改革开放吗,他一个九年义务教育出来的根正苗红大学生,怎么可能不支持。
温琢失语,怔怔望着他。
莫非南屏此地真有玄虚,竟能将大乾皇子刻磨成这种模样?
君定渊和墨纾同样怔怔出神。
这番言论,对于大乾时代的人,不啻于天方夜谭,却又听得人心头发热。
沈徵话锋一转,便给狂赶进度的惊呆小猫递话。
“可惜我现在只是皇子,目前还是父皇说了算,墨纾想要申辩翻案,恐怕很难办,况且他如今还是朝廷钦犯。”
君定渊立即说:“这不用担心,在我军中,墨纾的身份绝对保密,无人知晓。”
温琢不得不从惊讶中暂且抽离出来,开始办今日正事。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我能发现,将军敢保日后就没人发现吗?”
墨纾挣扎着站起身来,抻平粗衣褶皱,郑重承诺:“若一朝事发,我绝不牵连各位。”
墨纾是这么说的,上世也这么做了。
当时三皇子告发,顺元帝震怒,君家全部下狱。
温琢刚因太子被废,贤王式微松一口气,这件事可谓是晴天霹雳,打得他猝不及防。
邪教余孽,叛贼之子,朝廷钦犯,证据确凿,君定渊藏了十余年,他想不出任何法子可以化险为夷,大好的局面,马上就要毁于一旦。
事实上沈颋根本没给温琢时间筹谋,沈颋必须把这件事办成死案,铲除沈瞋,所以三法司连夜急审墨纾,所有刑具轮番使在他身上,他几次昏迷又被冷水泼醒。
温琢只能麻木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等待悬在头顶那柄剑落下。
墨纾一旦耐不住刑招认,君家上下必死无疑,宜嫔沈瞋作为义女义孙,也必被牵连,而他即将满盘皆输。
可墨纾硬是熬住了所有刑罚,坚持说他欺骗蛊惑了君定渊,且君家上下毫不知情。
沈颋恨不得抓着墨纾的手指硬逼他画押,但碍于薛崇年在场,也不敢过于放肆。
当天晚上,墨纾在牢里用一根木条刺穿脖颈,自尽身亡了。
即便如此,君定渊也被一贬到底,在牢中呆了整整一年,后来是君广平为证全家清白,绝食而死,顺元帝才心软将君定渊,良妃,宜嫔放出。
“出事再想补救,是不是有点晚了?”温琢举起那只受伤的手,语气陡然加重,“今日我受伤,依军法要责你七十杖,君将军尚且不忍下令,你当真以为,朝廷的三法司是开着玩的?那当中道道酷刑,都让人恨不得从未降生于世!就算你能抗住酷刑不认,君将军也能冷眼见你去死吗?”
他没能看到墨纾受刑,可他亲自受过刑。
光是想起曾经的场面,他都觉得胸腔翻涌,想要呕吐。
一番话让墨纾顿时语塞无言。
沈徵此时倒没察觉温琢的颤抖,因为他想起了乾史里温琢的结局,那行简短的字,使他生生打了个冷战。
现在温琢划破手掌,滴两滴血他都要心脏略疼,那些字背后的一整个月,他根本不敢去想。
君定渊扶着墨纾,声音沉痛:“温掌院,难道就只能让我师兄就此藏匿一生,永不见天日吗?”
“若仅有这一条避祸之路,那温某便不配做殿下的谋臣。”温琢缓缓抬眼,烛火映照下,他衣冠艳绝,成竹于胸,“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我要消除君家这根软肋,让墨纾光明正大立于世间,做殿下的辅国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