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最好的妈妈(第2/3页)

母亲收拾出勉强还算值钱的一块怀表,几枚镶了宝石的领扣,一沓借据,一股脑地放进了一个小抽屉中。

做完这些,她走到一旁的账台处。

她铺开一张裁剪好的黄竹纸长条签,用毛笔蘸了墨,极认真地写上了几行小字。

写完后,她将那张签子对折,折出了一个三角形。

然后她用细麻绳将这个三角穿过,挂在了刚才存放父亲遗物的那个抽屉前的铜钩上。

三角形的纸签垂挂着,在油灯的光晕里微微晃动,就像一把缩小的伞。

杜明哲好奇地看着,母亲提起笔,在那三角形纸签的背面,沿着正中的折痕,从上到下画下了一道笔直的竖线。

墨迹新鲜,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

“妈,这道线是什么意思?”

杜明哲这样问过母亲。

母亲没有回头看他,只是用笔杆轻轻敲了敲身后那一片望不到头的、标着号码的抽屉:

“这道竖,是‘死当’的记号。画上了,这件东西在人世间的前一截路,就算走到头了,从此与它的旧主两不相欠,也两不相干。”

杜明哲懂了。

哪个抽屉前有这样一把伞,就代表物品的主人,已经无法赎回它了。

有时候是因为赎回期已过。

有时候是因为旧主人去世了。

三角形,代表封存。

一道竖,则代表归处。

这个符号,就像一句冰冷的判词,宣告着一件物品,与这个世界上另一个人的联系的终结。

很快,当铺生意急转直下。

母亲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更何况她接手时,铺子本就因父亲疏于管理而显颓势,又接连遭遇了几宗大额“打眼”的损失,家底很快被掏空。

为了维持体面和周转,她咬牙借了高利贷,利息滚得像戈壁上的风滚草,母子俩的生活彻底坏了起来。

随之变坏的,还有母亲的脾气。

她变得易怒、阴郁,对杜明哲动辄打骂。

“都是你……要不是怀了你,我怎么会跟那个没良心的来这鬼地方!我的人生全毁了!全毁在你们父子手里!”

“不该怀上你……如果不是怀了你,我早念完大学,拿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了……”

“都是你。你怎么会来到这世上?!”

“你怎么还赚不了钱?白养你这么大了!你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很难过。

可他甚至无法讨厌母亲。

在他看来,母亲之所以变,都是被父亲和“闺蜜”的背叛逼的,被穷困逼的,被债主们逼的。

当然,也是被自己逼的。

是啊,如果不是怀上自己,她还会在家乡当万众瞩目的公主,她不至于嫁来这个荒凉的地方……

母亲过得这么苦,可自己什么忙都帮不上,自己确实一点用都没有。

杜明哲永远记得从前那个会教自己看书写字、极有耐心的、会微笑着给自己做麻食的母亲。

他愿意付出所有,换回从前那个温柔的母亲。

母亲还不上钱,债主很快上门闹起了事。

那个时候,是一个姓赵的男人帮了母亲。

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颇有些积蓄。

他替母亲还了债,然后把她娶进了家门。

嫁给老赵后,母亲的日子眼看着就好起来了。

老赵路子多,能赚钱,也舍得给她花。

母亲又穿上了时髦的服装,用上了高级的化妆品,有时候还能吃上老赵托人从南方捎来的点心。

母亲脸上重新有了血色,眉眼舒展了开来,也总算又会对杜明哲露出微笑了。

她又变成了杜明哲记忆中的那个总是很温柔的母亲。

杜明哲的心里对老赵充满了感激。

不是感激他让自己过上了好生活,而是感激他能让母亲重新对自己展开笑颜。

可惜好景不长。

一日,老赵的皮毛生意遭了灾,一批货被查了,说是不合规,全给没收了。

他因此欠了一大笔钱,家里存的那点钱瞬间见了底,债主再次找上门,比上次更加凶悍。

过了几天捉襟见肘的生活后,母亲脸上的温柔与笑容,皆像潮水般退去。

她咒骂老赵是个“没用的窝囊废”、“骗光她钱的丧门星”。

杜明哲也重新沦为了她的出气筒。

“你们都一样!都是来克我的!我的命怎么这么苦,摊上你们这些债鬼!”

杜明哲至今记得那一日的情形。

他放学回家推开门,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祥的预感让他的心跳格外剧烈。

他下意识关上门,沿着血腥味走到卧室,看到了头发散乱,脸上身上都沾着血点的母亲。

老赵一动不动地仰面躺在地上,脑袋下方有一大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