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2014/梅香如故

天光大亮。

周絮的烧已经完全退了,她起身将窗帘拉开,被外头的雪光刺的眯了眯眼。

水壶插着电,不知什么时候烧好的热水依旧维持着温度。

周絮倒了一些出来,捧着水杯,在窗前看景。

酒店的位置不错,视野开阔,能远远地瞧见对面公园门口栽种的腊梅。雪地之上,红黄交簇,窗户虽紧闭着,但光是看着,梅香似已飘至鼻间。

“滴”的一声,房门被刷开,陆远峥拎着早饭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昨天的大衣,只是内里换成了一件深色高领毛衣,比昨天穿的厚实些。毕竟融雪这几天才是最冷的,尽管出了太阳,凉气却从地缝里透出来,直钻心里。

待陆远峥走近时,周絮闻见了大衣上沾着几分若有似无的梅香。

周絮将水杯放在桌子上,和陆远峥一并将塑料袋里的打包盒取出来:“你在对面买的早饭吗?”

“你怎么知道?”

陆远峥侧目,瞧见周絮的眼皮还泛着一层薄薄的红,大约是昨晚哭过的缘故。

周絮说:“你身上有腊梅的香气。”

雪天路滑,陆远峥走的却急,只在早餐店门旁驻足一会儿,也沾上了冬日里的春光。

酒店就在京大和三中附近,这一带的早点,周絮从小吃到大,不过大多是在上学路上急匆匆吃完的,很少有像现在这般安逸的时刻。

周絮喝了几口豆浆,淡淡问道:“你什么时候回去?”

陆远峥瞧了她一眼,慢悠悠地放下筷子:“这是又要赶我走了。”

周絮眼神变得有些复杂:“你为什么这么想?”

“你不应该很清楚吗?”

陆远峥不再看她。

不能怪他草木皆兵,实在是周絮善用这种手段,三番五次了。

将他勾住,又理智地置身事外,冷静又单纯地询问他为什么,倒显得他在无理取闹。

周絮坐直了些,她放下筷子,伸手勾住陆远峥的小拇指:“我不是赶你走,我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陪你睡觉吗?”

陆远峥冷笑一声,抽出了自己的小拇指:“你现在这样,恐怕是不合适。”

“只陪我出去走走,也不行吗?”

周絮放轻了声音,重新握住陆远峥的手指:“我想带你看看京阳的冬天。”

许是刚退烧的缘故,周絮的手指发凉,带着一层冷汗,触动着陆远峥的指尖,又连到心尖。

陆远峥依旧没去看她,但也没有抽开手,只盯着一道透过窗落在桌子上的一道光线,似是在消磨时光。

过了半响,他才答应。

故地重游,陆远峥依旧对京阳的冬天没什么好心情,但周絮却异常欢喜。

她换了件冰蓝色的驼绒外套,脖子上系着白色围巾,带着刚在公园门口砍价买的卡其色裹耳棉帽,脚上的鞋也换成了一双皮质防水的黑色高筒靴,更方便了她像只喜鹊一样在雪地里蹦蹦跶跶,留下一连串的脚印。

陆远峥踩着她的脚印,亦步亦趋地在后面跟着。

越往里走,公园里的梅香就越浓,小商小贩推着车叫卖着各种吃食,人也变得多了起来,厚实的积雪很快被一双双脚踩开一条路,留下不同大小的鞋印花纹。

曲径通幽,陆远峥被周絮的手拉着,沿着一条没有任何足迹的小路,走到了一处梅园。

京阳与江临不同,花树随着季节次第开放,树林阴翳,环抱着一个石桌。

石桌上常落着花瓣。春天白梨,夏天凌霄,秋天金桂,冬天雪梅。

和父亲关系最差的那段时间,周絮会利用自己的一点好学生特权,说自己生病,然后拿着假条偷偷跑到和学校临近的这个公园里。

周絮那时身体明明康健,却总觉得自己胸闷气短,就像是被一双手按进水里,快要溺毙。

零花钱不足以支持周絮去玩游乐设施,她时常会在免费的滑滑梯上玩,有时候也会玩跷跷板,把书包放在对面,假装对面坐着一位朋友,在时高时低的跷跷板上,和他说话。

天马行空的想象,大概是上天为了抚慰小孩子,而赋予他们的一种特权。

后来周絮发现了这座几乎荒废的园子。

这公园原就是历史遗留物,因保留着一处百年古塔而在现代得以修缮。在寸土寸金的核心地带,被高楼挤占的只剩巴掌大的地方,只有附近的老人小孩会来此休憩玩乐。

工作日更是人迹罕至。

这无人问津的荒园竟成了周絮聊以痛苦的地方。

直到后来的一个冬日,她回家后,在父亲悬挂在玄关处的棉服上嗅到梅香时,才发觉园子外那一串偏大的脚印和几根灭掉的烟头是谁留的。

一晃眼的功夫,陆远峥便找不见周絮了,阳光刺向雪地,白白的一片实在晃眼。